作者：千风瞬
【風の言 長く吹き続け 桜ずっと 风之絮语翩翩 久久飘荡永在樱间】
春。
沿着石梯拾级而上，是一片小树林，都种着樱花树；林子的正中间有一块圆圆的大平台，成八卦形，用栅栏和五棵参天大树自然地围住，仿佛天然形成。这是两人会面的地方。
而当镰井之井先生轻轻摘下久违的来者的斗笠时，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镰井吓得连剑都拔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
“兄弟，几十年不见，原来你已经历经沧桑了呀。千……千万别太强迫自己。”
老者呵呵一笑：“为什么，就凭着咱们十年一会的约定，镰井兄不会不知道了吧。”
“可你本来就是石川人，不是这里人，你穿过传送门回来一定是消耗了大量体力的。”
镰井见状只好抽出鞘里的三尺剑，老者也迅速抽剑而出。他们各自站到平台的阴阳二端，以表主客之别。镰井突然大声说：“岐峰，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的兄弟，理解了你为什么几十年都没有来吗？我知道你是进入这个世界的唯一人类，义礼智信并存的——新垣岐峰。”
岐峰捻着胡须，他现在少说也有六十五岁。在幕府统治下，尤其是德川幕府时期，依旧有大量的战乱，能活到六十五岁的人已经屈指可数，绝大多数男子不是战死，就是晚年因疾病去世。
“抱歉了，镰井，这大概确实是我最后一次进来看你了——”岐峰深呼吸一口，把他剑柄上的菊花形玉取了下来，系在腰间，“不久前我才因为年龄退下了纷争的舞台，才回到一个清净的、没有大名统治而又风光旖旎的地方来。”
“那么，你确定要再比一次剑？”镰井终于拉开了架势。
“比武对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来说，太容易了。”岐峰点点头。
“行，那我奉陪你！”
几十年前的某个雨夜，石川的北浦町罕见地无人造访。
那是一个春天。
雨水顺着五棵古树的枝叶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年轻的岐峰戴着斗笠，原本只是路过这里去探访老家，却意外发现台上坐着一个人影。那人裹着一件样式古怪的外袍，身后拖着一条本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尾巴，正仰头望着被雨幕模糊的星空，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淋湿。
“喂，这里可不是避雨的地方。”岐峰走近，剑鞘不经意间磕到了栅栏，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转过头来，雨水从他的鬓角滑落。他的五官轮廓和本地人有些微妙的不同，眼神却格外平静，象是早已看惯风雨。
“抱歉，我只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他站起身，抖落外袍上的水珠，露出里面一件样式奇特的深色衣物，袖口绣着某种岐峰从未见过的纹路。
“你是旅人？”
“算是吧。”对方微微一笑，“我叫镰井之井。”
岐峰挑眉：“外地人？”
“更远。”镰井望向雨幕深处，“一个……你没听说过的地方。”
岐峰从小时候读到的一本传说中知道，镰井口中的“远方”，并非普通的外乡，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斥着妖怪、异兽与奇异规则的地方。
镰井偶然提起：“我的世界也有山野和城市，但夜晚会有小妖怪提灯笼走过，奉地皇之旨来巡夜。不过，我们会航海、会经商、会发明，就像中国的宋朝一样，商业发达得很。”
岐峰大笑：“既然那岂不是人人自危？”
镰井摇头：“妖怪未必害人。有的妖怪比人更讲道理，比如……”
说到关键处，他突然停下了，似乎有什么天机差一点就泄露了。
岐峰来了兴趣：“带我去看看？”
镰井犹豫了一下，随后点头：“你被选中了，如果你不介意迷路的话。”
他们通过传送门，短暂踏入了镰井的世界。
岐峰的身上突然一阵刺痛，他想，痛一阵子能获得另一个世界的门票，值！
岐峰见识到了会说话的狐狸商人，它们兜售的药丸能让人短暂隐身；
遇到了撑伞的河童，它们对镰井的佩剑表现出异常的兴趣；
不远处是一座由巨大蘑菇构成的村落，村民是身高才齐大腿的小妖怪。他们经过村庄时看见一个小妖静坐在树上，吹出一首欢快的未知的曲子，成百上千只蝴蝶便聚在那棵巨大的树的顶端，环绕着，飞着。
那棵树仿佛比云还高，而且不只有一根树干。
“这里……比石川有趣多了，不是吗。”镰井说。
岐峰站在他身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也很危险，他们身上的气味我都没有。”
当晚，他们首先来到了一座浮空酒肆，悬挂在巨大的古木枝干上，酒旗随风摇晃。店主是一只三尾狐妖，它身穿和服，用爪子扒拉着算盘，眯眼打量着镰井。
“哟，镰井，又带人来啦？”狐妖咧嘴一笑，露出尖牙。
“这位是，我的新朋友。”
狐妖打量镰井，忽然眯起眼睛：“嗯？妖气……但又不完全是？你带了个人类？”
不等镰井回答，岐峰抢先一步：
“我是石川的诗人、剑客，岐峰。”
狐妖哈哈大笑：“管你是啥，先喝酒！”
酒肆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妖怪——一家都在吃饭的龙猫、背着酒葫芦的狸妖、甚至还有半透明的幽灵武士。它们喝的酒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有的能让舌头尝出颜色，有的能让人短暂看见妖怪的真身。
镰井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前出现了一位仙女，来拉他的手。
他顿时瞪大眼睛，一把挣脱：“这酒……不对劲！”
“哈哈哈！这是‘幻樱酿’，能让你看见心里最虚幻的东西！”狐妖得意地甩着尾巴。
岐峰只是淡淡地啜饮，忽然问：“听说这里有位剑豪，住在这片森林深处？”
狐妖的笑容僵了一瞬：“啊……你说和歌山 苍月【Wakayama Aoi】？那个疯子？”
在居酒屋借宿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们沿着幽暗的小径深入森林，最终在一座由剑刃堆积而成的庭院前停下。庭院中央站着一名黑衣剑客，他的头发雪白，眼神锐利如刀。
“你们是谁？”他冷冷地问。
“新垣岐峰。”【Aragaki Kifu】
“镰井之井。”【Sugai Noi】
剑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拔剑。
“锵！”
他的剑并未真正劈下，只是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锋芒，周围的树叶瞬间被切成两半，飘落而下。
镰井的瞳孔收缩：“好快！”
岐峰却只是缓缓抽剑，剑尖指向地面：“一招。”
剑豪冷笑：“狂妄。”
——剑光乍现。
剑豪的剑路凌厉霸道，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仿佛要将对手彻底碾碎。而岐峰的剑却极其简洁，每一招都精准无比，避开锋芒，直取间隙。
剑豪纵身一跃，本以为岐峰会追，却发现岐峰仍然在原地。
看见岐峰准备转身，剑豪冲过来，随后飞快出剑，被岐峰早已算到，轻轻一挡，就化险为夷。
镰井看得目瞪口呆——岐峰的剑法不像任何流派，更象是一种计算，仿佛早已预判了对手的所有动作。
数十回合后，剑豪忽然收剑，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有意思。”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转身消失在树影中。
狐妖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和歌山居然……认输了？”
“他只是觉得无聊了。”
岐峰眼睛一亮，兴奋地搓手：“再来一场！我要和他比个输赢！”
镰井瞥了他一眼：“你？先学会不被幻樱酿影响再说。你不是他的对手，和我来。”
他们紧接着借着这块“天成的”武斗场，又比了一次剑，这次只有十来回合。
结果是，镰井技高岐峰一筹。
他们承诺以后每五年见一次面，十年比一次剑，结成兄弟。
镰井让岐峰保密，不带任何人类进入传送门，并教他穿过传送门的咒语。
后来，岐峰回去了——回到他原本那个战乱不休的世界。
镰井以为他只是离开，过几年一定回来，却没想到，前几次岐峰还乖乖回来了，他的剑术不断长进，已经比自己强得多。
那一次，是岐峰三十七岁，镰井一百九十二岁时，岐峰终于赢了，但接下来，是一场需要他的、惊天动地的大战……
再相见时，岐峰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从容漫步妖怪世界的旅人。他的剑上有了裂痕，眼神里沉淀着无数战斗的痕迹。
镰井问：“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岐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战场。”
原来，岐峰回到自己的世界后，很快卷入了为期十六年的战争。
他的剑术风格独特，既不像传统武士的华丽斩击，也不像佣兵的野蛮劈砍，而是精准、克制，却又致命。此外，他还学会了一种新式武器——洋枪。
他曾违抗军令追击过一支军团，带领数百名将士冲出重围，并给他的上级——倒幕强藩截获了大量顽固派的情报。
他还替一个濒临灭亡的地区守城三日，面对千名敌军使用空城计。最后一刻，他踏出城门，一剑斩断了敌军将领的旗帜。
他还曾与一位曾经是邻居的将军对决，那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最终以双方收剑、共饮一碗酒结束。
那位将军，名叫山县有朋【Yamagata Tomo】。
……
“你变了很多。”镰井看着岐峰如今的模样。
“你却风光依旧。”
“我至少没被战争吞掉。”
“战争没吞掉我，只是……磨了我一层皮。”
这是最后一次比剑。
夕阳将山巅染成血色，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镰井站在崖边，手中长剑映着余晖，剑穗微微晃动。他已不再年轻，白发如雪，但眼神依旧如当年般锐利；岐峰从远处走来，脚步沉稳。他的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你来了。”镰井轻声道。
“嗯。”岐峰点头，拔剑出鞘。剑身微鸣，仿佛也在回应这场久别重逢的对决。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试探的起手。两人同时踏前一步，剑光乍现。
这一次，镰井的剑更快、更狠，仿佛要将这百年的时光尽数倾注在这一战中。他的剑路依旧凌厉，带着妖怪般的灵巧与致命的精准。
而岐峰的剑，却比当年更加沉稳。每一击都象是计算过千万次，精准地封死镰井的每一个破绽，却又留有余地，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数十回合后，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镰井的剑势渐渐凌厉，试图逼迫岐峰露出破绽，而岐峰则始终冷静，以最小的动作化解每一次攻击。
忽然，镰井笑了。
“你还是在算，别算啦。”
岐峰没有回答，只是剑尖微微一转，避开了镰井的一记横斩，同时反手一挑，逼得镰井后撤半步。
镰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剑势再变，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压向岐峰。
岐峰的剑微微一沉，最终，在镰井的剑即将触及他肩膀的瞬间，他轻轻侧身，剑尖点在镰井的剑脊上，微微一弹，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远不及镰井。
岐峰已经气喘吁吁。他身后的樱花正压弯枝头，随剑气而飘落。
“叮。”
这时，两剑相交，同时停住。
风停了。
镰井看着岐峰，忽然笑了：“这一剑，和当年一样。”
岐峰也笑了：“但你还是躲开了。”
镰井摇头：“不，我只是不想赢。”
他缓缓收剑，剑入鞘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岐峰沉默了一会儿，也收剑。
“你变了很多。”
“其实你也是，”岐峰看向远处的云海，“当年那个炉火纯青的高手，现在会放水了。”
“彼此彼此。” 镰井大笑，依旧那么爽朗。
两人并肩而立，尽情喝酒，望着夕阳沉入群山。这一次，他们没有约定下一次再会。
春风再一次拂过，咒语在石川县的天空中荡漾着。
无声的寂静一点一点，弥漫在山林——瞬间成为了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