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生坚毅，信自己。09年，她信了一个江湖先生的话。那人给母亲相面。说姥姥不忍心看母亲吃苦受罪，在九龙山观音菩萨的莲花座下面修行。有姥姥修行，母亲会老有福气，苦尽甘来。
那年开始，每年都会陪母亲上九龙山。
春播夏种，秋收冬藏。一大家子，琐事繁杂，路程遥远，总是不好出门的。
17年，家里发生了几件喜事大事。添丁进口，闺女出嫁。过了年，母亲就忙里忙外，入冬才停当。十一月，母亲和弟弟去了郑州。冬至那天，她突然打电话说要来安阳。她说，趁还没有变天，把事儿了了。当时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孙子外甥都平安着地，既然应了，时间长了不还愿，总是不好。
我知道，除了还愿，她是想娘了。
前些年来安，她天不亮起身，步行到镇上等大巴。兜兜转转，几百地，一个人悄悄的就来了。这次在郑州，因为订高铁票的事，和小弟俩人好争论了一番。不让送，执意要坐普通火车，能省则省。坐地铁，赶火车。从安阳火车站，再接到家里，已经下午后半晌了。
晚上，我照常例备好祭贡品。第二天，我俩起个大早，驾车出发，一路向西。
09年秋后，第一次陪母亲上山。当时，尚未买车。母亲从老家赶来，歇一夜。第二天，我俩赶第一班公交车、转中巴、步行到山脚，再爬山。到山上，太阳已经正头顶了。爬山时，听她讲那些个事，似别人家的故事，不走心，听听就过去了。到地方，焚香祷告，也是她拜她的，我顾自赏景游玩。
后来，有了车，路况不熟，不知道山后还能开车直达。每次，爬到山顶，腿似灌了铅，气喘吁吁，热汗直流。喘息未定，转眼间，母亲已起身去寻观音菩萨殿了。
九龙山，山不高，豫北地区小有名气。求子的、消灾的、求财的、求姻缘的，每次这里，香客络绎不绝。但像母亲这样，辗转几百里地来找娘的，不常见。
70岁，爬山，母亲是吃不消了。开车到山顶。母亲直奔观音殿。大殿里人多。风大，火不好点。母亲护着火，小心翼翼，转圈找合适的地方，我端着东西在后面跟着。好一会儿，在殿门口靠后侧的角落里，寻到个背风的安静地点。母亲跪着，摆贡，焚香。熟肉，白酒，水果，点心。
“娘，我来了。” “娘，你好吃肉，带来了。” “娘，喝口酒，暖暖身。” “娘，今年添了孙子、外甥。媳妇懂事，孙女结了婚。日子过好了啊，别念……”
她跪着。我等着。静静地听她俩叙话，仿佛姥姥就在眼前。
“娘，怕找不着你了。”“娘，我，也老了。能来几回算几回，来不了几回了。”
数九寒天，四周草木凋敝，萧条衰败。枝头，麻雀在叫。蜡烛湿了眼。风回旋低语，掠过了她稀疏的花白头发。
妈，姥姥应了，知道你来了。 妈，陪你，哪怕你走不动了。妈，多年后，我又到哪里去寻你，像你今天这样？
为你，修行。
寻你，千千万万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