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研读》

698：宋纪（七）

王玄谟

王玄谟的军士部众非常强盛，器械精良严整，但王玄谟刚愎自用，贪婪好战。在刚包围滑台时，城中大多为茅屋，众将请求射击火箭焚烧。王玄谟说：“这是我们的财物，为什么要着急烧掉呢！”城中守军立即撤掉茅屋，转移到洞穴中。这时，黄河和洛阳的百姓竞相前来奉献租谷，带兵器前来赶赴的每天上千人，王玄谟没有按照这些人的原来组织统领，而是把他们配属给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他发放给每家一匹布，却又命令每家交出八百个大梨，这让众人非常失望。王玄谟进攻滑台几个月不能攻克，听说北魏救兵将要到来，众将士请求把战车接连起来成为营垒，王玄谟没有听从。

冬十月癸亥日，拓跋焘到达枋头，派关内侯、代郡人陆真在夜间和几人进攻刘宋包围圈，潜入滑台城，抚慰城中守军，并且登城观察王玄谟的营寨情况，返回报告拓跋焘。乙丑日，拓跋焘渡过黄河，部众号称上百万，鞞鼓之声震动天地，王玄谟因害怕退走。北魏军兵随后追击，刘宋军兵战死一万多人，其部下四散逃亡，几乎全军覆没，遗弃的军需物资与武器装备堆积如山。

先前，王玄谟派钟离太守垣护之，带着一百条船只作为前锋，他们占据石济，位于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处。垣护之听说北魏军兵将要到达，派人飞驰送书信，劝王玄谟赶紧攻城，其中说道：“当年武皇帝进攻广固，死伤非常多，何况现在的事情要比那时急迫，怎么能计较军士伤亡疲惫呢！希望紧急屠灭滑台城。”王玄谟不听。在王玄谟败退时，没有时间顾及通报垣护之。北魏军兵把缴获的王玄谟的战舰，用铁锁串连起三重，切断黄河交通，以断绝垣护之的退路。黄河水湍急迅猛，垣护之从中流顺流而下，遇到铁锁链后，就用长柄大斧砍断，北魏军兵无法制止。垣护之只损失了一条船只，其余的船只都完好无损安全返回。

萧斌派沈庆之率领五千名军兵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的军士部众疲惫困顿，敌寇已经逼近，必须有几万人才能前进。派小股军兵前往，没有什么用处。”萧斌坚持派遣。这时，王玄谟逃遁返回，萧斌想要把其杀掉，沈庆之坚持劝阻说：“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怎么能是王玄谟所能抵挡的！何况杀掉战将只会削弱自己，不是良策。”萧斌这才停止。

萧斌想要固守碻磝城，沈庆之说：“现在青、冀两州虚弱，我们却坐守孤城，如果敌虏部众向东前进，清河以东就非国家所有了。碻磝城孤立断绝，又会成为第二个滑台了。”这时，刘义隆的使者带诏书来到，不允许萧斌等人退兵。萧斌又召集众将商议，大家都异口同声说要留下。沈庆之说：“皇宫以外的大事，将军完全可以自行决断。诏书从很远的地方传达下来，陛下下诏书时，并不了解当前这里的形势。您眼下有一个范增却不用他，只是这么空谈，又会有什么计策可以使用呢？”萧斌和在座的将领都忍不住大笑说道：“沈公的学问真是大有长进了啊！”沈庆之厉声说道：“你们虽然博古通今，却不如下官我用耳朵仔细聆听。”萧斌派王玄谟守卫城池，派申坦、垣护之据守清口，自己率领各路军兵返回历城。

闰十月，庞法起等各路军兵进入卢氏县，斩杀北魏县令李封，封赵难为卢氏县令，让他率领其部众作为向导。柳元景从百丈崖跟随各路军兵到达卢氏县。庞法起等人进攻弘农，辛未日攻克，擒获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下屯驻弘农，丙戌日庞法起向潼关进军。

拓跋焘命令众将分路一起前往：永昌王拓跋仁从洛阳直仆寿阳，尚书长孙真直扑马头，楚王拓跋建直扑钟离，高凉王拓跋那从青州直扑下邳，拓跋焘从东平直扑邹山。

十一月辛卯日，拓跋焘到达邹山，鲁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军兵擒获。拓跋焘看到了秦始皇石刻，命令士卒把其推倒，又命令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

北魏楚王拓跋建从清水向西前进，屯驻萧城；步尼公从清水以东前进，屯驻留城。武陵王刘骏派参军马文恭率兵前往萧城，江夏王刘义恭派军主嵇玄敬率领前往留城。马文恭被北魏军兵击败。步尼公遭遇嵇玄敬，率兵直扑苞桥，想要渡过清水向西。沛县百姓放火焚烧苞桥，夜间在林中击鼓，北魏军兵认为宋军主力来到，争相抢渡苞水，溺水而死的超过大半。

刘义隆下诏，封柳元景为弘农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显祖先率兵前往陕县，与庞法起等人会合，柳元景在后面催督租锐。陕县城池险固，刘宋各路军兵未能攻克。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率领部众两万人，越过崤山救援陕城，薛安都等人和北魏军兵大战于城南。北魏骑兵发起突击，各路军兵无法阻挡。薛安都大怒，立即卸掉头盔铠甲，仅身穿赤色短战袍，胯下的战马也解除护具，他怒目圆睁手持长矛，单骑突入敌阵中，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两侧魏军箭矢齐发，都未能伤其分毫。他这样反复冲杀多次，毙伤敌兵不计其数。这时太阳落山，他的另一路将军鲁元保率领军兵从函谷关赶到，北魏军兵这才撤退。柳元景派副将柳元怙率领步骑兵两千人，救援薛安都等人，深夜抵达陕城城南，北魏军兵并不知道。

第二天，薛安都等人在陕城西南地带陈列军兵，曾方平对薛安都说：“现在强敌当前，坚城在后，这正是我们应该战死之时。如果你不前进，我就斩杀你；如果我不前进，你就斩杀我！”薛安都说：“好，你说得很对！”随后两军交战。柳元怙率军从陕城南门擂鼓呐喊冲出，旌旗招展声势浩荡，北魏军兵看到后大为震惊。薛安都奋勇作战，臂肘伤口流淌的鲜血已然凝结，长矛断裂后，他更换兵器再次杀入敌军阵中，全军将士备受鼓舞。双方从清晨激战到夕阳西斜，北魏军兵全面溃败，主将张是连提和部下三千多人被刘宋军兵歼灭。残部逃窜时坠入河中溺水而死的不计其数，另外有两千多名士卒被宋军俘虏。

次日，柳元景到达后，责备投降的人说：“你们原本就是中原的百姓，现在却替胡虏卖力，等到没有力量抵抗了才投降，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北魏投降士卒都说道：“胡虏驱赶我们这些老百姓为他们打仗，晚一些出来打仗的要被诛灭全族。他们用骑兵来驱赶我们这些步兵，很多人在未打仗前就死去了，这是将军你亲眼见到的。”各将领打算把他们全部杀掉，柳元景说：“现在陛下的旗帜指向北方，我们应该用仁爱开路。”柳元景把这些人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家，他们都高喊着万岁离开。甲午日，刘宋军攻克陕城。

庞法起等人进攻潼关，北魏守城主将娄须放弃城池退走，庞法起等人随后占据潼关。关中豪杰四处而起，纷纷反抗北魏统治，四山羌人和胡人都来奉送钱款。

刘义隆认为王玄谟兵败退回，北魏军兵正在深入，柳元景等人不应当再单独前进，征召全部返回。柳元景派薛安都断后，率兵返回襄阳。刘义隆下诏封柳元景为襄阳太守。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攻悬瓠、项城两城，随后攻克。刘义隆担心北魏军兵攻到寿阳，征召刘康祖返回。癸卯日，拓跋仁率领八万骑兵，追击刘康祖到达尉武。刘康祖有部众八千人，军中副将胡盛之想要依靠山间险要，从小路赶往寿阳。刘康祖大怒说道：“我们沿河寻找敌人，结果没有找到。所幸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为什么要躲避呢！”随后把车辆结成车阵前进，传令军中说：“有回头观望的斩首，转身回去的砍断双脚。”北魏军兵从四面发起围攻，刘宋将士全都殊死搏杀。双方从清晨激战到黄昏，刘宋军兵共斩杀敌军一万多人，飞溅的鲜血漫过了脚踝。刘康祖身中十多处创伤，却越战越勇。北魏把剩余军兵分成三队轮番进攻。这时，夜幕降临，狂风大作，北魏骑兵运载柴草，纵火焚烧刘宋军的营垒车阵，刘康祖亲率士卒修补防线。乱军中一支流箭贯穿其脖颈，刘康祖坠马而死，其余部众失去指挥后溃败，北魏军兵乘势追歼，把其全部剿灭。

南平王刘铄派左军代理参军王罗汉，带领三百人守卫尉武。北魏军兵到达后，众人想要向南进入丛林中躲避。王罗汉认为受命守卫此地，不能离开。北魏军兵进攻把其擒获，锁住其脖颈，并派三名郎将严加看管。王罗汉在夜间斩断三名郎将的首级，带着铁锁逃亡到盱眙。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军逼近寿阳，焚烧掳掠马头、钟离，南平王刘铄环城固守。

北魏军兵驻扎在萧城，距离彭城仅有十多里。彭城虽然守军很多，但粮草储备不足，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想放弃城池向南返回。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提议，鉴于历城兵少粮足，可用箱车结成营阵，派精兵护卫两翼，护送江夏王、武陵王及其家眷前往历城；同时分拨兵力，让护军萧思话留守彭城。太尉长史何勖则主张，要率领部众携带物资前往郁洲，经由海路返回京城。刘义恭已经打定南撤的主意，只是对这两种方案迟迟未能决断。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说：“如果这时我们真能顺利抵达历城或者郁洲，我怎么敢不全力支持呢！现在城中粮食匮乏，百姓都怀有逃生的想法，不过因城禁森严，想逃离无门罢了。如果准许百姓离城，他们必然四散奔逃，届时要想带领他们抵达预定目的地，又怎样才能实现呢？眼下军中存粮虽不充裕，却尚能支撑一段时日。哪里能舍弃安全的办法，走上危亡的道路呢？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请求用脖子上的鲜血，玷污您的马蹄。”

武陵王刘骏对刘义恭说：“叔父您既然身为统帅，要走要留不是我所能干预的。可我身为一城之主，如果也放弃城池奔命逃生，我实在没有脸面再在朝廷任职，我也一定要和彭城共存亡，张长史所说的话，我们不能不听啊。”刘义恭决定留下不走了。

壬子日，拓跋焘到达彭城，在戏马台上设立毡屋行宫，以此观察城中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