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晚上二姐在微信群里撺掇着让我和她一样,夜行回家。我厌倦开夜车,小朋友晚上还有网课,说定十号上午回。
十号,节日双至,六点多醒来翻朋友圈,随处弥漫着节日的气氛,班级群里,众家长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给老师们送着祝福。
二姐弹出消息:咱奶从床上掉下来了,村里医生初步诊断胫骨骨折,我和咱爸叫了120正往县医院去的路上。
我一惊,此处欢喜,彼处悲伤。
赶紧打电话过去,二姐也说不大清楚,让我先去县医院和她会合。
正月里刚庆完奶奶的九十大寿,老人家终日里不怎么活动,几乎与床为伴,定是晚上睡迷糊了掉下来的。近两年奶奶以我们无法接受的速度在渐渐遗忘,只记得眼前天天陪伴的人和零星的过往人事。看到别的同龄甚至是比她年长的人精神十足,就不禁感慨一个人遭受丧子之痛是多么巨大地打击,我们有时谈论说她应该坚强一点,不应该深陷在悲伤里不自拔,却忘了她只是一个普通如尘埃的母亲,我们要允许她悲伤,给她时间慢慢疗伤。现在她疗伤的结果就是选择遗忘,而这个代价也是巨大的,她把我们这些尚在的人和事好多也圈进了遗忘里。
有没有这样的时刻,一提到某个街道名字会让你更眷恋故乡,二姐在电话里说他们刚过桂花大道,浓浓的桂花香。一条以种植桂花繁多而命名的街道,在这样一个中秋团圆日,勾起了我无限的乡情。我路过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车速,桂树罗列街道两旁,花开若繁星点点,香韵飘渺。
到了医院,奶奶已经做过检查,暂时安置在临时病房,离近她,依然糊涂的不知道我是谁,嘴里还说着几十年前老邻居的名字,爸站在床边违背禁令抽着烟,一脸自责。
我和二姐去问值班医生,村里医生判断准确,片子显示胫骨骨折,建议老人尽快手术。爸说等两个姑姑来了再一起决定。
姑姑们来了,说爸是老大,让他决定。想必爸听到这话是孤单的,如果叔叔在世,就会多个人一起商量了。最终还是爸做了决定,先转至正骨医院,看那里的医生怎么诊断。
匆匆忙,交了费用,120又拉着奶奶呼啸而去。二姐说在家搬动奶奶至担架上120车的时候,奶奶满脸地恐惧和疼痛,担架因为没有扶手,奶奶双手在空中挥了几下,想要扶着抓住什么。她说的心疼,我听着也心疼。
正骨医院管理比县医院严格太多,要出示24小时核酸证明才能进入病房,陪护只留一人进出人脸识别,爸粗手粗脚,姑姑们义不容辞地留下,我们接了孩子回到家中,等待消息。
家里乱糟糟的,去年妈妈膝盖检查软骨退化,腿脚一直不好,还拼了命地去村办厂里做工,今天中秋,才放假一天,我们回去时妈妈已炸好了一堆吃食等着。
小朋友拥有手机即拥有全世界,二姐的儿子和我的女儿俩人钻进卧室,饿了才会出来觅食。心烦意乱,也懒得管他俩,暂且放任吧。
下午姑姑们传来消息,确诊骨折,先住院,节后做术前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了再做最后决定。
只能耐心等待了。
当晚在家住下,突然多了肆意玩耍的时间,两个孩子自然喜不自禁。我和二姐因为有父母在,暂且放下对奶奶的担忧,强制性拖着俩小孩儿在村里耗能,带他们一起赏彩云追月,翠柳拂风。

二姐是我们中的运动达人,睡前和我约定早起晨跑。我一项睡眠不好,半夜醒来数次,听到妈起床弄早饭的动静,我就起床了,二姐和孩子们睡得正酣。妈说等爸起来了,让我帮着把玉米拉到前院晒起来,玉米是剥好了外皮,用小网袋一袋袋装好的,我没等爸起床,也不听妈妈的,自己先尝试装了一三轮车,累的我直喘气。妈喊我别自己干了,又喊爸:你快起来吧,你再不起,她都干完了,她可干不动。我打趣:不干了,要是把这些全干了,我整个人会废掉。农民实属不易,全是力气活儿。
嬉笑中二姐也起来了,她换了一身专业装备,我们朝黄河边走去。此时六点左右,太阳还在地平线上,二姐是来跑步的,我是呼吸新鲜空气加拍照的,她嫌我不专业丢下我自己跑远了,我正好悠悠然,走着,拍着,看着,感受着。
顺着田间小路一路向北,菜园里白菜萝卜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还有几颗晚熟的豆角苦瓜,秧架爬满了藤蔓,开着白的黄的小花。听爸说今年开闸晚,没有水,错过了稻子下种期,村里就都改种大豆花生玉米这些农作物了,没有了往年的稻花飘香,却是另一番景象。大豆豆荚躲在叶子下面,还没睡醒等太阳呢吧;种在地头排列布阵的芝麻,浑身像是装满了弹药一样严阵以待,精神抖擞;早熟的玉米已经被勤劳的人们收回了家,杆子还坚守着孕育它的土地给旁边矮矮的花生作伴。地头,农人蹲着拔花生,一颗一颗,默默劳作。二姐说我们工作的时候也是如此,默默劳作。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再往北走,荷塘里的荷叶一层霜盖,阳光照着,泛着金光银光,没有了诗句里的无穷碧,倒像莫奈笔下的印象。


二姐已经五公里打卡完毕,在沿黄路口等我,我跑了几步过去和她会合,国家对黄河湿地的保护和维护,沿黄公路的修建开通,成了网红地,这几年吸引了好多周边游客打卡锻炼,也成了我们回家必去的地方。

汛期结束,黄河有点瘦身,堤坝上有一群白鹭悠闲地踱步,想拍照,走近些,一惊展翅飞远了。再好的摄影也不及肉眼可见的美好。回去的途中,太阳已经升高,地里劳作的人也多了起来。我们的父辈总是教育我们要好好学习,免受日后稼穑之苦,钢筋水泥里的小孩儿没几个识得五谷,认得犁耙,这样的说辞到了我们这一代变成了免受生活奔波之苦,和我们那时听父辈们唠叨一样,难往心里去,生活的苦只有自己亲身体会才会明白父母之爱计深远。希望我们的孩子能早日明白。

二姐吃过早饭回郑州了,我没什么要紧事,也不着急,帮着爸把收回来的玉米剥完才载着孩子返城。下午姑姑说奶奶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能正常吃喝,静养等着医院安排做检查,放心不少。
十二号,周一,我吃了午饭躺着休息,妈打电话问我来不来医院,奶奶做检查,家属可以进去探望,慌忙买了些水果吃食,赶去了医院,检查大厅的走廊上,奶奶躺在推车上,我趴她脸前告诉她我是谁,她一点也不糊涂,拉着我的手一直不放,脸色红润,头脑清晰,说检查完了咱回家吧。
姑姑们和爸说等明天给医生说说出院,年纪太大了手术风险高,好多和奶奶一样的病人都选择保守治疗,他们不愿意奶奶遭受手术之苦。
十四号,奶奶出院回家,爸说奶奶状态还不错,可以半躺,甚至能轻微翻身,奶奶福大,祈愿她早日恢复,不受病痛之苦。
这个中秋过的有点兵荒马乱,但,依旧故乡月明,家里花红,月饼又大又圆,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