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靠近·图书馆的午后
林知遥很快发现，许星野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不是那种刺眼的、需要让人眯起眼睛的强光，而是像一盏暖黄色的灯笼，不远不近地亮着，却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控球后卫，每次比赛的时候体育馆里都会挤满了来看他的女生。他是每次升旗仪式上的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面向全校发言的时候声音清朗而从容。他是食堂阿姨都会多给一勺菜的风云人物——有次林知遥亲眼看见打菜的阿姨往他盘子里多舀了一勺红烧肉，还偷偷冲他眨了一下眼。
但这些都不是林知遥真正"认识"他的时刻。
真正认识他，是在图书馆的午后。
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林知遥为了准备下个月的物理竞赛，放学后独自留在了图书馆。明华高中的图书馆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藏在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平时来的人不多。她喜欢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老旧的木质长桌，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刻过"天道酬勤"四个字，笔划稚嫩却用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下午四点的明亮，一点一点地沉向黄昏的橘红色。图书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除了头顶日光灯发出的低微嗡鸣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四周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林知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已经连续做了两个小时的物理题，右手食指侧面被笔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轻响。
忽然，一阵熟悉的清香飘了过来——橘子味，清甜中带着一点微酸，混着冰凉的金属罐体的触感——一个冰凉的物体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嘶——"她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许星野站在她身后，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微微汗湿，显然刚打完球不久。他的短发还有些潮，几缕发丝贴在额前。他手里举着一罐橘子汽水，正坏笑着看着她。
"吓到你了？"他把汽水放在她面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林知遥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管理员阿姨还在前台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这边。
"我每天都来。"许星野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林知遥瞥了一眼封面——《百年孤独》，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这里安静，适合看书。"
林知遥看看他手里那本略显陈旧的书，又看看自己面前摊开的《高中物理竞赛教程》和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看马尔克斯？"
"不行吗？"许星野翻开书，书页间夹着一枚银杏叶做的书签，叶片已经干枯成了金黄色。他抬起头看她，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左侧脸颊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林知遥，你是不是觉得成绩好的人只会做题？"
"我没有……"她确实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意外——意外于一个篮球队的主力、一个校园风云人物，会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读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
"我初中的时候，数学考过38分。"许星野忽然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林知遥手里的笔停住了。
"三十八分，满分一百二。"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林知遥注意到他并没有真的在看，"那时候我爸刚去世，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
图书馆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林知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妈那时候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去饭店洗碗，周末还给人家做保洁。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整天逃课去网吧打游戏，一打就是一个通宵。"他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但林知遥注意到他翻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后来有一天，我妈凌晨两点下班回家。她推开门，看见我还在电脑前面坐着。屋子里全是泡面的味道，屏幕上闪着花花绿绿的光。"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自己那罐橘子汽水。铝罐边缘凝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什么都没说。没有骂我，没有哭，连叹气都没有。她就在我旁边坐下了，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打游戏。"
林知遥握紧了手里的笔。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一台老旧的电脑嗡嗡作响，屏幕上跳跃着游戏人物，旁边坐着一个疲惫不堪的女人和一个赌气的少年。
"打到凌晨四点多，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游戏里的人物一直在撞墙。这时候，我妈忽然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确认那个记忆的细节，"她说：'儿子，妈妈不累，你继续玩。'"
林知遥感到眼眶一热。
"那一刻我忽然就醒了。"许星野合上书，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光，像是一个人在走过很长很长的夜路之后，终于看到了黎明，"从那以后我开始拼命学习。其实也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天才，就是……想让我妈能少打一份工，能早点回家睡觉。她太累了，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操心。"
窗外的夕阳把他半边侧脸镀成金色，林知遥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以他的性格，大概不需要任何人安慰。
"所以，"许星野合上书站起身，把那本《百年孤独》夹在胳膊底下，"别把自己逼太紧。物理竞赛而已，考好了当然好，考不好天也不会塌。橘子汽水给你，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明天还来吗？"
林知遥愣了一下："……来。"
"那明天见。"他推开门，秋夜的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然后门轻轻合上了。
林知遥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图书馆里，面前摊着物理习题册，手边搁着那罐橘子汽水。她拿起来，铝罐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温热的感觉从她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橘子味，甜的，气泡在舌头上轻轻炸开。她忽然觉得，物理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