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秋是真的悄无声息落进了日子里。前几日还被连日的燥热裹得人喘不过气，连天气预报的雨都成了遥遥无期的幌子，天天顶着明晃晃的大太阳，柏油路都晒得发软。反倒等我收拾好东西，笃定接下来几日都是晴天时，外头的雨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把满街的暑气泡得软乎乎的，风一吹，全是清爽的凉意。
傍晚应了小嫂的约，两家凑在一起吃顿便饭。我家老二白日里被大女儿照看着，电话里刚听见“出来吃饭”四个字，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他蹦得老高的模样，恨不能立刻拽着门把手往门外冲。可大女儿的声音淡淡的，只干脆利落地回绝，半点赴约的兴致都没有。我手头的事还没收尾，只好软着声音和她商量，最后说好，她带着弟弟先到饭店和我们碰面，把人交到我手上，她便可以自行回家，她才终于松了口应下。
我们在附近超市汇合，又一同走到饭店，我本以为劝两句她就能留下来，没成想她站在包厢门口就是不进去，小脸绷得紧紧的，任我柔声劝了好半天，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不去”两个字。小嫂也上前拉她的手腕挽留，说吃完了大家一同走，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又悄悄收了力——我们都懂的，半大孩子的倔脾气上来，硬拉硬劝只会把那点小情绪拱成满心的抵触，好好的一桌热闹，平白就多了层化不开的尴尬。我便不再拦她，看着她转身融进街边的暮色里，背影很快就被渐次亮起的路灯接住。
两个半大的小男孩半点没被这点小插曲扫了兴，一胖一瘦两个身影黏得像对双胞胎，前脚追着后脚往饭店包厢钻，小脑袋凑在菜单上嘀嘀咕咕，把想吃的菜名念了一遍又一遍。小嫂平日里对孩子向来心软，询问孩子喝什么饮料，我连忙笑着拦下来：“我家小胖子不能喝饮料，店里温着的荞麦茶，解腻又舒服。”
菜一道道端上来，我家老二永远是桌上最有胃口的那个。大半盘烧鸡公都进了他的肚子，碟子里的骨头堆成了小小的山，烤串的油光蹭到嘴角，他攥着签子啃得头都不抬，连我递过去的纸巾都要催两三遍才肯接。一桌子人看着两个小家伙狼吞虎咽的模样，笑得话都说不顺畅，窗外的秋雨敲着玻璃，包厢里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暖得人心里发沉
散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晚风裹着秋的凉意扑在脸上，天还没完全暗透，街边的路灯顺着人行道一路亮过去，把我们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拎着打包好的半份小炒肉，那是特意给大女儿带的，半分不能让孩子带着情绪饿肚子。
以前常常是六个人行，两个大姑娘在前面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我们各自拉着刚学会走路的老二一起玩耍。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队伍里总缺一个，要么是小嫂家的大女儿嫌热闹不肯出门，要么是我家老大宁愿在家待着，也不愿跟着我们赴这场大人眼里的“热闹”。再过半个月孩子们就要开学，高中的远在百里，初三学业紧张起来，往后能凑齐的，怕是只剩四人行。
风又吹过来，我攥着手里打包的餐盒，看着前面两个小男孩勾着肩膀晃悠的背影，忽然就生出点软乎乎的怅然。此刻这些没那么完美的相聚，这些有人闹着小脾气不肯赴约的夜晚，这些连人数都凑不齐的同行，早就已经是日后想起来，再也找不回来的、最安稳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