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料库里的狗:写给那些忘了自己是吃屎长大的东西
原料库的钢卷堆得像山,锈迹爬满了白漆写的规格字,天车划过半空时,影子扫过水泥地,也扫过料台边那只黄狗的尾巴。它蹲在那里,眼睛盯着料场的入口,尾巴翘得比谁都高,像极了那些刚穿上 “金装” 就忘了自己来路的东西。
我见过它刚来时的样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上沾着泥点,在铁路边的角落里捡工人扔的残羹剩饭,连掉在地上的馊馒头都要叼到钢卷后面,躲起来啃得干干净净。那时候的它,见了谁都夹着尾巴,听见天车的轰鸣就往料台底下钻,被人踢一脚也只是呜呜两声,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那时候的它,还知道自己是什么 —— 是一只在原料库里讨生活的野狗,吃着别人剩下的、沾着灰的东西长大,连骨头都要舔三遍,生怕浪费一口能填肚子的玩意儿。
可现在不一样了。它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还是被哪个刚当上班长的工人多看了两眼,尾巴就翘上了天。有人给它扔了半根火腿肠,它就以为自己成了料场的主人;有人摸了摸它的头,它就敢对着新来的工人龇牙咧嘴,对着路过的流浪狗狂吠,像个刚得了势的小霸王。它忘了,就在上个月,它还跟那些流浪狗抢过垃圾桶里的剩饭;它忘了,就在上周,它还因为偷吃了食堂门口的剩菜,被保安追着打了半条料场;它更忘了,它身上的毛还是去年冬天冻掉了一半,靠着躲在钢卷缝隙里,才熬过了零下十几度的寒夜。
现在的它,眼睛长在了头顶上。见了戴白帽子的干部,它摇尾巴摇得比谁都欢,恨不得把屁股凑到人家脚边;见了戴红帽子的工人,它立刻竖起毛,汪汪叫着往前扑,像个尽职的看门狗,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眼里的一个笑话。它对着料场里的钢卷叫,对着天车的影子叫,对着路过的麻雀叫,好像全世界都欠它的,好像它生来就该站在这原料库的中心,接受所有人的注目。
它忘了自己是吃什么长大的。忘了刚来时,为了抢一口馊饭,被别的狗咬得满身是伤;忘了冬天的雪落在料台上,它冻得瑟瑟发抖,只能舔着钢卷上的冰碴子解渴;忘了有一次,它饿了三天,叼着一只死老鼠啃得津津有味,那时候的它,连屎都愿意吃,只要能活下去。可现在,它开始挑三拣四了:工人扔的馒头,它闻一闻就扭头走开;掉在地上的肉骨头,它嫌沾了灰,连碰都不碰;甚至连以前最爱吃的火腿肠,它都要挑牌子,好像自己成了什么金贵的品种狗,再也不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抢剩饭吃的野东西了。
它开始学着那些戴黄帽子的人摆架子了。看见别的流浪狗靠近料场,它立刻冲上去撕咬,把人家赶得远远的,好像这原料库是它的地盘,好像它是这里的主人。可它不知道,料场里的钢卷,今天被运走一批,明天又会来一批,没有什么是它的,连它自己,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它对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钢卷叫,对着那些刚运来的新钢卷摇尾巴,好像那些带着编号的冰冷钢铁,会给它什么好处;好像那些工人的几句夸奖,就能让它从一只野狗,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它忘了,那些对着它笑、给它扔火腿肠的人,转头就会对着它吐口水,说它是个趋炎附势的东西;它忘了,那些它对着摇尾巴的人,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无聊的玩具,高兴了摸两下,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它更忘了,它之所以能在这原料库里待着,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只是因为没人愿意花时间赶它,只是因为它还能偶尔对着陌生人叫两声,当个没用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