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古迹雷神”的杜牧(郭艾晨)

中唐时期,齐安郡治所被回迁至邾城旧址,重新建城,名曰齐安城,各项条件极其简陋。晚唐以后,这里是外放逐臣的流放地,被京官视为“鄙陋州郡”,充满恐惧与不安。齐安作为历史文化名城,作为赤壁之战故地,第一个强力推动者,是晚唐的著名诗人杜牧。他受到李德裕排挤,外放担任齐安刺史,上表云:“伏以齐安在大江之侧,云梦泽南,古有夷风,今尽华俗,户不满二万,税钱才三万贯。风俗谨朴,法令明具,久无水旱疾疫,人业不耗,谨奉贡赋,不为罪恶,臣虽不肖,亦能守之。”

他在《雪中书怀》《齐安郡晚秋》等诸多诗中,描述其客居江城齐安的荒僻生活与无限愤懑:“弧城大泽畔,人疏烟火微。愤悱欲谁语,忧愠不能持”,“柳岸风来影渐疏,使君家似野人居”,“可怜赤壁争雄渡,唯有蓑翁坐钓鱼”。这说明那时期的沿江线依旧在女王城、枫香桥一带山路的下方,而且大薮泽与长江相连。赤壁之下,蓑翁垂钓,这种意境与构思感动了北宋的苏轼,写出了“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也感动了明代的杨慎,写出了“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杜牧是创作咏史诗、怀古诗的高手,也是著名的“古迹雷神”,因为他所写的一些咏史诗、怀古诗太出名了,踩到了一些“地望雷区”,以致后世为其具体地点聚讼纷纭,争抢得头破血流。比如在齐安期间所题咏的横江馆、赤壁、桃花夫人庙、木兰庙、杏花村,都有一些人持不同意见,将其所在地点拖拽到别的地方,打了许多笔墨官司。

闲暇之时,杜牧到附近的赤壁矶一带旅游,参观横江馆,站立江边,面对陡峭而赭红的一带山岗,想起昔日赤壁之战的雄壮场面,不禁作诗两首。其《题横江馆》云:“孙家兄弟晋龙骧,驰骋功名业帝王。至竟江山谁是主,苔矶空属钓鱼郎。”和州采石矶亦有横江馆,乃唐代驿站,因李白《横江馆》而成名,明代改为皇华驿,清代改为采石驿。其《赤壁》诗云:“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后诗说明三个重点:一,他在城外江边捡到一枝古戟的金属部件,应是东汉末年的形制,印证那时在这里发生过水战;二,“借东风”的主谋是周瑜,不是诸葛亮;三,曹孟德具有“少妇情结”,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少妇,而二乔者,乃孙策、周瑜之妻也。这里的“赤壁怀古”明确地跟齐安挂钩,从此深深影响后世文坛。如唐末的方干、韦庄,北宋的王禹偁、苏轼、苏辙、张耒、陈师道,南宋的陆游、张孝祥、辛弃疾、戴复古,元代的元好问,明代的方孝孺、解缙、王世贞、袁宏道,清代的刘子壮、于成龙、袁枚、李调元、秋瑾。其间,苏轼、陆游、解缙并非只是诗人作家,而是兼具历史学者的特质,足见并非文人骚客的主观抒发。这一长串的文人名单,是“赤壁之争”的其他几个地方所不可忽略、盗用的。

任职齐安郡守两年半的期间,杜牧还前往下辖的乌林、麻城、盘龙、蕲水一带视察工作,游山玩水,写了诸多诗篇(此时节,举洲早已坍塌沉没)。他在《早春寄李使君》中,提到“乌林”。他到新洲孔子山扩建孔庙,在庙中设置学堂(时称庙学),亲自讲学不辍,教化士民。他去蕲水兰溪,想起楚国大夫屈原,作诗《兰溪》:“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去潇湘。”此诗体恤屈原喜欢奇花异草,应该前来兰溪游玩,而兰溪位于蕲水入江口,在鄂渚斜对面。他在盘龙拜祭葬于此处的桃花夫人的祠庙,作诗《题桃花夫人庙》:“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度几春。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此诗讽刺年轻貌美的息夫人不知守节,甘愿被楚王玩弄。因有桃花夫人庙,盘龙附近古有桃花山、桃花村、桃花林,吸引后世诸多文人题咏。清代叶调元《汉皋竹枝词》云:“月湖堤上报花开,游女都从汉皋来。谱上群芳终日看,息夫人庙伯牙台。”这里的息夫人庙位于龟山月湖,乃后世另立的祠庙,以广楚国的佳人、艺人,而诗人屈原的塑像,亦踞于汉皋东湖之滨。

杜牧登木兰山,作诗《题木兰庙》:“弯弓征战作男儿,梦里曾经与画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这里明确指出,木兰庙是祭祀木兰的,即北朝民歌《木兰辞》中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女主角。她是著名的巾帼英雄,功成身退,侍奉爷娘,死后葬于故里木兰山下。拂云堆位于今内蒙古包头,与诗中的“暮至黑山头”“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对应,拂云堆上建有明妃祠。这里便成为理解木兰籍贯的一个关键点。王昭君出塞和亲,似乎不是一个北征将军应该祭奠的,即使是女扮男装的女将军,只能说木兰思念故乡,“几度思归”,而王昭君的故里在楚地秭归,恰好是木兰的女老乡,很容易引起感情共鸣。北魏的地域面积很辽阔,北至蒙古高原,南至秦岭、淮南,而盘龙(西陵)位于大别山南麓,属于淮南范畴。这里是五水蛮地区,历来以勇敢强悍著称,是被重点征兵的范围。北魏迁都于洛阳的皇帝,见其不愿受封,遂命文人作《木兰辞》以广其德。世人认为《木兰辞》是北魏民歌,主要依据是“可汗大点兵”,北魏为鲜卑族拓跋氏所建立,鲜卑族首领被称为可汗,可见占据洛阳的中原政权尚未充分汉化。根据现有的《中国史稿地图集》看,北魏的淮南南疆实际在淮河,未及大别山南的齐安,因此世人认为木兰的故里不在齐安,而在中原商丘。其实,《木兰辞》还有一句“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天子是汉人对皇帝的称呼,在诗中与可汗并存。北魏孝文帝进行了汉化改革,北魏分为东魏、西魏,又部分恢复了胡化,弄得主流文化不伦不类,汉胡兼容。东魏基本控制北魏的东部,因此其淮南南疆依旧在淮河,未及大别山南的齐安。高洋统治时期,北齐在承袭东魏地盘的基础上,不断南北扩张,北境连续大败柔然,自幽州至恒州筑长城900余里,两度挥师南下,兵临建康城下,虽被南梁大将陈霸先击退,但其南疆已扩展至淮南,以长江为界。此时,大别山区和齐安基本属于北齐,且跟北周东南、梁陈西北的交界。其实,北齐高氏为鲜卑化汉人,其皇帝可称为可汗,亦可称为天子。

由此可见,木兰应为北齐人。诗中还有“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的空间距离,是理解木兰籍贯的另一关键点。诗中明确说:“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从空间距离上看,木兰故里和蒙古黑山几乎位于北齐的南疆和北疆,在黄河中下游的南北两端,而黄河是它们之间的中轴线、等分线。由此可见,黄河边的商丘不符合这种空间距离,而木兰故里应该在长江沿线。诗中还有特殊的招兵制度:“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这很符合西魏创立的“府兵制”,将当兵与种田结合起来,军户平时在家务农,自给自足,战时参军,装备自理。这种特殊的招兵制度从西魏蔓延至东魏,被北齐、北周继承,一直沿用到隋唐,是后来军事屯田制的雏形。《隋书·食货志》云:“令男子率以十八受田,输租调,二十充兵,六十免力役,六十六退田,免租调。”由此,我们可以排除木兰是北魏人的可能性。隋朝统一南北后,因《木兰辞》流传甚广,将盘龙县改为木兰县,以纪念女将军木兰的功德。《木兰辞》的完整内容,最早见于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被归为“梁鼓角横吹曲”,指南梁乐府整理的军乐名称。“鼓角横吹”即战鼓、号角、竹笛等乐器。南梁与北齐高洋时期同时存在,南北音乐互渗是自然的。南梁北齐议和时,高洋扶持南梁宗室萧渊明为傀儡皇帝。可见,《木兰辞》发生于北齐高洋时期,可汗、天子是高洋,在南疆稳定的情形下,招兵北击黑山、燕山的柔然、突厥、库莫奚、契丹等游牧势力。高洋在位十年,每年都在北境用兵,如《木兰辞》所言,“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至此我们可以确定,《木兰辞》应该属于北齐民歌,而非北魏民歌。据考证,《木兰辞》最早见于南陈时期的《古今乐录》,由僧人智匠编撰,记录汉魏六朝时期的乐府诗和宫廷音乐表演,而《木兰辞》为当时的流行歌曲,由北齐传至南陈。该书还保留了南朝宋齐大臣王僧虔《大明三年宴乐伎录》里的楚调曲,比如《白头吟》《怨诗行》等楚调曲目。木兰的故里在楚地,但《木兰辞》的曲调应属于汉字写成的北齐民歌,跟鲜卑族民歌《敕勒川》不同,后者原文为鲜卑族文字,后译为汉字。《古今乐录》集汉魏六朝乐府诗之大成,在唐代影响很大,唐代众多诗人在继承乐府传统时,深受其记载的影响。晚代诗人杜牧亦受乐府诗的影响,对该书深有研究,而且他距离木兰时代、《古今乐录》较近,理应言必有据,将木兰定为齐安盘龙人,而且言明木兰曾经“拂云堆上祝明妃”。《古今乐录》大约失传于北宋,但部分内容被保留于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明代戏剧家徐渭将《木兰辞》改编为杂剧《雌木兰替父从军》,将其定名为花木兰(这是花木兰之名的最早源头),设定为冀州“魏郡”人,而“俺父亲名弧,字桑之,平生好武能文,旧时也做一个有名的千夫长”,正是军户;台词“俺大魏拓跋克汗下郡征兵”,实为北齐高氏。后世豫剧《花木兰》大约配合豫剧的需要,将其定为商丘人,被拍成戏曲电影后,广为流行。其实,明代文献考据学家焦竑在《焦氏笔乘》中,早就作过详细考证,说:“木兰,朱氏女子,代父从征。今齐安盘龙县北七十里,即隋木兰县。有木兰山、将军冢、忠烈庙,足以补《乐府题解》之缺。”齐安盘龙人、著名作家胡秋原,在诗作《忆木兰山》中说:“自古地灵人杰出,千秋传颂木兰诗。奇峰耸立如剑峰,巨石嶙峋似卧狮。朝磬声回诸圣殿,晚霞光照女神祠。荆门远望云山外,铁甲琵琶若个奇。”他坚持将木兰庙与木兰诗联系在一起。如此说来,盘龙真乃女强人辈出,前有桑蚕圣母嫘祖,中有易装将军朱木兰,后有双刀女神蒋桂娘(太平军陈玉成之妻)。

《木兰辞》最早见诸南陈智匠《古今乐录》,见诸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乃其中北朝最长民间叙事诗,其中另有《西洲曲》,乃南朝最长民间抒情诗,即第一章第一节所述“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晚唐温庭筠回应这首诗,另作诗《西洲曲》云:“悠悠复悠悠,昨日下西洲。西洲风色好,遥见武昌楼。武昌何郁郁,侬家定无匹。小妇被流黄,登楼抚瑶瑟。……南楼登且望,西江广复平。”我们结合温庭筠与鱼玄机的复杂关系,联系鱼玄机为追赶丈夫李亿而东游的爱情故事,以及鱼玄机惆怅东游所写《遣怀》中的“琴弄萧梁寺,诗吟庾亮楼”,可以推断,西洲应在鄂渚,武昌楼指鄂渚的武昌楼,也即庾亮楼,在鄂渚南门之上。这里的武昌楼绝非世人所认为的汉皋黄鹤楼。南朝任昉《述异记》记载当时汉皋已有黄鹤楼之名:“荀环,字叔伟,潜栖却粒,尝东游,憩江夏黄鹤楼上”。鲍照往返于江陵与金陵之间,游览汉皋,作诗《登黄鹄矶》,因此黄鹤楼初名可能为黄鹄楼。这里的武昌楼也绝非三国时期鄂渚西山修建的武昌楼,因与情事无关。西洲即鄂渚芦洲(今得胜洲,亦为齐安江心洲),正位于鄂渚渡口的西北,并非黄鹤楼边的鹦鹉洲,而且鹦鹉洲从未被称为西洲。《乐府诗集》里的南朝乐府民歌,一般分为吴歌和西曲,西曲主要是江汉地区的情歌,其中的代表作正是《西洲曲》。由此可见,作为南北朝民歌双璧的《木兰辞》《西洲曲》,皆产生于楚地齐安附近,足见这一带古代历史文化之深厚。

其间杜牧所写的最著名的诗作,当属作于麻城的《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此诗过于出名,以致关于杏花村与杏花村酒的地望,后世多地纷争不断,各执一词。麻城岐亭镇确有杏花村,杏花村确有酒家,而杜牧前往盘龙木兰山,必定途径岐亭镇。这里流传民谚云:“三里桃花店,四里杏花村,村头有美酒,店里有美人。”据《麻城县志前编》载,杏花村酒“纯以糯米酿者,其曲内无血肉品,故酒味最醇。漉净余滓,入瓷瓮固封贮之,经年色黄,味尤美。”北宋苏轼贬谪齐安时,多次前来岐亭拜会陈季常,饮酒作乐,其间作诗《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我是朱陈旧使君,劝耕曾入杏花村。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钱夜打门。”这里应该是两人畅饮杏花村酒,顺便将朱陈村比作杏花村。此后,“江右诗派”诗人谢逸路过岐亭,拜念师祖苏轼,作词《江城子·题齐安杏花村馆驿壁》,上阕云:“杏花村馆酒旗风,水溶溶,飏残红。野渡舟横,杨柳绿阴浓。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清代中期,乾隆帝曾御赐巨匾“杏花古刹”于村庙。相比之下,翻遍缪钺编著的《杜牧年谱》,找不到杜牧到过三晋汾阳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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