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柴油味扑面而来,周永福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气象预警屏上停顿了半秒。红色警报闪烁着"超级单体风暴",像朵狰狞的食人花在屏幕上绽开。
"阿公,返航吧!"大副阿强攥着卫星电话的手青筋暴起。驾驶舱外,铅灰色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海平线。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剧烈摇晃中撞上仪表台,鲜血顺着额角淌进蓝白条纹的海魂衫。
周永福却往嘴里塞了支皱巴巴的香烟。防风打火机的火苗在狂风中忽明忽灭,映出他左眼那道蜈蚣状的旧疤——二十年前被断裂的缆绳抽打留下的勋章。"电子秤说咱们还差八百斤。」他吐出的烟圈瞬间被舷窗裂缝撕碎,「小囡的大学学费就指望这最后一网。」
钢制拖网在浪涛中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当第一个十米高的疯狗浪砸向船舷时,周永福正用麻绳把自己绑在舵轮上。咸腥的海水灌进雨靴,他忽然想起《老人与海》里那句话,那是小囡用粉色荧光笔划在旧书页上的:"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
"左满舵!收三档!"雷鸣声中他的吼叫支离破碎。失控的拖网拽着船尾在波峰浪谷间画着死亡之舞,四百马力的发动机发出垂死哀鸣。阿强瘫坐在不断报警的声呐屏前,屏幕上的鱼群信号正在暴风雨中诡异地聚集。
当冰雹开始凿击驾驶舱玻璃时,周永福摸到了腰间那把鲨鱼皮鞘的匕首。二十年前他就是用这柄刀割断缠住伙计的渔网,此刻刀锋正轻轻颤抖,仿佛嗅到血腥的鲨鱼。"咔嚓"一声,主桅杆拦腰折断,带着雷达天线栽进沸腾的墨色海水。
"发动机舱进水!"阿强的惨叫混着金属变形的吱嘎声。周永福却咧嘴笑了,缺了半颗的槽牙间溢出铁锈味——原来不知何时咬破了腮帮。他踉跄着扑向液压阀,布满盐霜的指节猛地扳动红色操纵杆。船尾突然爆发的震动让两人同时栽倒,失控的拖网竟在巨浪中自行展开,成千上万的黄花鱼在闪电照耀下跃出水面,银鳞如甲。
"是鱼群!鱼群在拖网里!"阿强抹着脸上的冰碴狂吼。声呐屏上,代表鱼群的绿色光斑正汇聚成璀璨星河。周永福的独眼却死死盯着压力表,表针在飓风与鱼群的双重拉扯下颤巍巍指向临界点。
当第一道裂缝出现在船体龙骨时,老船长解开了腰间的麻绳。咸湿的狂风吹开他浸透的工装前襟,露出心口那个褪色的船锚纹身。五十年前父亲给他纹这个图案时说:"锚沉得越深,船站得越稳。"
"拿铁链来!"他的吼声突然变得清亮,仿佛回到四十岁那年在台风眼里捞起整网大黄鱼的那个夏天。船锚在暴风雨中划出金色弧线,铁链与船体摩擦的火星照亮了他皱纹里的盐粒。当十二级风裹挟着鱼群最后一次撞击船身时,人们看到伤痕累累的浙渔23821号像头负伤的蓝鲸,驮着满舱星光撞破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