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日前,有位衣着富贵的小哥找上门,他说公子已病入膏肓,让我在药方里添剂猛料,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马大夫额头上已渗出血珠。
「我一回庄子就听说了。」周炎一把推开院门,手里还提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他年纪与孟不归相仿,身形高大健硕,有几分忠叔年轻时的影子。
「就是他,都是他指使的。」马大夫看清周炎手里那人,失声叫道。
「怎么回事?」忠叔问。
「我回来时,看到此人倒在庄里门口。紧接着便听说公子出事了,觉得十分可疑,就先将他押了过来。」
周炎将手里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扔,将桌上一盏滚烫的茶水悉数泼在那人脸上,那人怪叫一声,睁大眼睛转醒。
「这不是侯府王管家的二儿子王福吗?」徐嬷嬷率先认出来人。
孟不归靠在枕上,不看地上那人,目光缓缓转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周婉。
「阿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婉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公子,我对不起您……他说……他说事成之后就带我去南都,娶我为妻……更何况,宫里的太医都说了,公子活不过二十,与其每日受苦,还不如……」
「看不出姐姐你还是个心善的。」我抱臂靠在门框上,冷冷地说。
周炎脸色铁青,厉声质问:「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爹,我……」周婉泣不成声,转向忠叔,「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庄子里!我不想像您一样……」
「混账!」忠叔巴掌高高举起,却没有落下,他愤恨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王福胸口。王福惨叫一声,弓腰缩成一团。
「说说吧,谁指使你来的?」孟不归平静地看向王福。
「没人指使小的,人人都说你活不长,可你又偏偏不死。你挡了别人的路,整个侯府想你死的人多了去了。」王福脸色狰狞,狂笑不止。他看向周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还有这个傻女人,我不过是骗她几句,她还真信了,连你身边的人都想你死,你说你该不该死。」
孟不归像是累极了,他靠在枕上,微闭双眼:「忠叔,将王福关进柴房。马大夫,今日之事若传出半句,你该知道后果。」
马大夫连滚带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只剩下周婉还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阿婉,庄子留不得你了。」孟不归闭着眼,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忠叔、嬷嬷替她张罗一个好人家。准备一份嫁妆,三日后,送阿婉过去吧。」
「公子!」忠叔感激地看着孟不归,老泪纵横。
「都退下吧,我累了。」
11
闹剧谢幕,厢房寂静无声。我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倒是符合说书人故事里谦谦君子俊俏贵公子的模样,除却那张过分苍白的脸。
孟不归轻咳一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那王福是你的手笔?」
「周婉进去约莫一炷香时间,就看到王福鬼鬼祟祟地在庄子外面探头探脑,不像好人,就给他撒了一点迷药。」我说得轻描淡写,抬眼对上他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处置王福?」
「放他回去。」孟不归淡淡道,「稳住侯府,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也好。」我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把这个给他服下。」
孟不归看着她手中的药丸,忽然轻笑:「凌霄,你究竟是何人?」
我不答,亦轻轻笑了:「小女子就是靠采药为生的半吊子游医,吃了这顿没下顿,反正你的贴身丫头也要嫁人了,不如考虑一下我怎么样?」
「凌霄,我晦气得很。你不怕么?」
「怎么不怕,但更怕你就这么死了。」
孟不归清亮的眼睛里有片刻的动容,最终又归于平静。
第二日,王福被带到孟不归面前。
孟不归将黑色药丸放在桌上:「服下它,我放你回侯府。」
王福盯着那药丸,颤抖着不敢接。
周炎上前扳开他的嘴,将药丸塞入他的喉咙,亲眼看着他咽下去才罢休。
「府里既然把这事交给你,想必也是个聪明伶俐的,我相信你知道怎么做。」孟不归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我活你活,我死你亡,很公平。」
「每三个月来庄子取一次解药,好好替公子办事,或许能活得长久些。」
王福趴在地上,只觉得胸口胀痛,片刻才得以缓解。
12
放走王福,我端着药进屋,孟不归正坐在窗边看书。才一日,我已经跟忠叔他们混熟,徐嬷嬷更是拉着我的手说我与公子投缘,让我好好服侍公子。
我将药碗放在案几上,试好温度才端到孟不归手上。
「趁热喝,方子里我加了当归,还有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材。」
「有劳凌姑娘了。」孟不归接过药碗,眉毛拧成一团,褐色的药汤冲入咽喉,在胃里翻滚,孟不归费力才压下想吐的冲动。
我急忙将一碟子膏糖推到他面前:「给你佐药的,润肺止咳。」
「谢谢。」孟不归轻笑出声,有些拘谨,喝了这么多年药,还是怕苦。他拈一块膏糖放入口中,清凉微甜,立即将口中那难言的苦涩冲淡。
我将昨日落在他院中的竹篓,提到桌边,从篓中拿出十几卷手札,胡乱地摊在孟不归面前的书桌子上。有几卷应该常被翻看,封面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我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手札,一目十行的寻找。
孟不归随意翻开一本,是记录详实的医案,每一则医案后面,印着一枚小小的朱印:「悬壶老人手书」。
「神医谷方白鹤是你……」孟不归试探着发问。
「我师傅。」我随口答道。
「我听过他的故事。永和二十八年,江南水灾,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祸不单行,第二年春天,瘟疫肆虐,大批难民涌入南都。朝廷封锁城门,将难民驱逐到南都北边的药王谷,并派兵把守。那场瘟疫一直持续到秋天,朝廷只象征性地派了几个御医,送了几批药材,但整个神医谷重创,连谷主方白鹤也死在那场瘟疫里。」孟不归凝视着对面埋头苦思的人,那年她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手中的手札,抬眼越过孟不归沉静如水的眸子,越过山高水长,仿佛回到那个死寂悲凉的春秋。
那场瘟疫,药王谷后山尸横遍野。谷中幸存者不足三成,到处都是哭声。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握针。
13
「你给王福下的毒,真有解药?」孟不归突然笑着问。
我从回忆里抽身,不明所以:「都是些唬人的玩意,吃不死人,两三年毒性自然就解了。」仿佛看出他的担心,我宽慰道:「你放心,一年之内,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看出其中端倪。」
「凌霄,你学医是为了救人,有些事,不该脏了你的手。」孟不归再一次笑了,此刻,秋日暖阳照亮他的眼睛,遮住了他双眸里原有的光芒。
「好,我答应你。」我看着对面的人,一时慌了神。
清风送桂香入屋,浓郁甜腻。孟不归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我起身绕到他身后,轻轻给他顺背。孟不归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的一侧。
「我一出生就被圣上册封为孟新侯世子。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年才渐渐明白。」
「永和十六年,长屏关大捷,沈家满门忠烈。一是彰显圣上仁德,二是一个靶子。」我的手顿住,一个注定短命的世子,只要一日不死,侯府其它公子就没有机会。
孟不归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我一直在想,长屏关那场雨,为何来得那么巧?河口决堤,为何偏偏堵住了援军粮草?母亲身怀六甲,为何听闻噩耗便当即血崩而亡?」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凌霄,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我背脊发凉,忽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权力正在将人变成怪物。
「太医署早有论断,我活不过二十。如今我十八,来年春天,也许便是大限。」深藏内里难以启齿的秘密,从裂开的绝望缝隙里冒出,孟不归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凌霄,即使是这样,你还打算救我吗?」
「孟不归,」我蹲在他的面前,轻握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他的手背,「我们来打个赌吧。」
「就赌我能不能救你。」
「我知道我的医术很差,我荒废了很多年,但我从现在开始现学,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手背胡乱将脸上的泪擦干净,坐回桌边,继续翻阅手札。
「凌霄,明天开始为我扎针吧,我听说方白鹤有一套针法很厉害的。」孟不归从竹篓底部翻出一套用牛皮仔细包裹的银针。
「我不行。」
「你可以的。我信你。」他的眼神看不出半分迟疑。
14
第二日,午睡过后,我让周炎守在门口,走进孟不归的厢房。床边新烧的炭火正旺,暖意蒸腾。
孟不归靠坐在床头,中衣微敞,瘦削的胸腔,莹白一片。我坐在榻边,展开牛皮卷,那里面四十九根银针,长短不一。
他解开衣襟,我捏起第一根针,左手按在他的膻中穴,银针轻轻捻入。只半分,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一下子跌回到那个尸横遍野的春日。
「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瘟疫过后,我离开药王谷,四处流浪。我恨瘟疫带走我的家人,摧毁我的家园,但我更恨自己无法握针,无法传承师傅的理想。
我几乎要缩回手,却被孟不归紧紧握住。
「凌霄,别怕。」他的手很稳。我稳住心神,银针微颤,缓慢刺入皮下二寸。孟不归的胸口不可控制地战栗,他靠在枕头上喘气,像是虚脱了一样。
「你看,也不是很难。」他的笑容在我的泪水里,糊成一幅晕开的水墨。
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师傅自创的这套「回春针法」共七七四十九针,对应身体四十九处大穴。
「背部的穴位,要靠你自己了。」孟不归抱歉地笑笑,褪去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他的脊背单薄如纸,白色皮肤下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我屏息凝神,捻针缓缓深入。在第二十针的时候,孟不归脸色愈发苍白,呼吸缓慢。我知道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他素来羸弱,不宜操之过急。
我将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借力,「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起针。」
「无妨。」孟不归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温暖体温让人留恋。
「给我说说外面的风光和故事吧,什么都可以。」
「那可有的讲了,好几个月都讲不完……我离开药王谷先去了北境……那里荒漠孤烟,日落黄沙与南都精致奢靡截然不同……」
一刻钟后开始依次起针,孟不归已经在我肩头睡着。
我喊周炎进来帮忙,他看到我怀里衣冠不整的孟不归,嘴巴张得老大,支支吾吾半天,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