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晴
菜市场口的十字街角,路灯时时闪烁,路灯下有两个卖水果的摊贩。天已经完全黑了,一个小卖部在小摊的后面,小卖部老板在看电视,一个小摊的老板转过身来,看着小卖部里老式台式电视里的新闻,另一个小摊老板在手机上戳着什么。小卖部的灯照在水果摊上,橘子、桃子在灯光下暴露了本相。
老板看了看裂开了皮的桃子,把它翻了过来,又变成了一个卖相好的桃子。
菜市场里的最后一辆卸菜的大卡车已经开走,这里没有一个人,只剩新闻播报的声音充斥着十字街口。两条街都已经熄灯了,水果摊还在摆着,看新闻的人有三个,小卖部老板,一个水果摊的老板,和在熄灯后的路口里黑暗处蹲着的人,他全身蜷缩着在那个墙角的灯光照不到的黑色三角形里,像吸血鬼一般,三角外便是灯光,他不喜欢光,他生活在黑暗里。
第四条街的灯也黑了,小卖部老板揉了揉眼睛。
“还不收摊呢?”
“还有一条街亮着呢!”
水果摊老板回答着小卖部老板的话,眼睛还盯着电视,电视里时不时传出沙沙声,前凸的屏幕闪得人眼疼,水果摊老板也揉了揉眼睛。
一阵风吹过,水果摊老板咳了咳,提了提衣领,把脸藏在了衣服里:“秋天啦。”
黑暗里的人往里缩了缩—,他又往黑暗里挪了挪,直到贴着墙。他没有提衣领,他没有衣领。另一个小摊贩还在戳手机。
一阵脚步裹着说话声而来,像踩在落地的枫叶上。两个小摊两板都望向亮灯的路,也就是第三条路,可却没人。过了一会儿,声音在第二条街上的回响变大。那是最早熄灯的一条街。
“电影怎么样?”
“我睡着了。”
“你每次都这样!”
“我太累了嘛,好不容易休假,还被你拉出来看电影。”
声音是伴随着电筒的光亮出现的,它们一同来到这个闪烁的路灯下。
水果摊老板想,如果他刚才看的是第一条街,就会看到一个亮点,从小变大。事实上,走来的两个人所看见的也是一个亮点,从小变大,直到他们走进这个路口。
一对母子曝光在闪烁的街灯火下。
男孩停了下来。
“我想吃桃子。”
母亲也停了下来。
“橘子要不要?”
“不了。”
男孩十几岁,在灯光下比妈妈高了一截。
嘴里不住的和妈妈谈着电影的内容。水果摊老板拉起一个塑料袋在空中一甩,里面瞬间灌满空气。
“收摊啦,最后一单。”
小卖部老板一按电钮,电视关了。站起身来打了哈欠,缓慢的关上小卖部的卷帘门。
“早点休息。”
“嗯。”
最后一丝门内的光亮被关在了屋里,只有路灯闪烁。
角落里的人站了起来,他眨了眨眼,视线从卷帘门移开,转移到那对母子身上。顺着黑暗,他走到了那个母亲后面。站住了,眼神停留在她矮小的身躯架着的大衣上,衣兜口袋露出半张百元大钞。母子俩挑捡着摊位上的桃子,摊位老板趁机把裂开的桃子塞进了口袋。
“进城来已经没吃饭很久了”,——他心里想。
称好了桃子,母亲没有还价,从兜里掏出手机付钱。
他认出那是最新款,明晃晃的手机壳一闪一晃的。
“她还挺有钱。”——
他心里又想。
一阵风吹过,他不住发抖。
包中大钞又被吹出来一截,在路灯一闪一闪的灯下格外耀眼。
他想好了要获得它。
他决定了要获得它。
从刚才他就一直观察路灯闪烁的规律——先是一秒闪一下,过几秒后会有一次5秒左右的黑暗。
“快到那5秒了。”他心里还在想。
那5秒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再闪三次就到了。
一次,两次——
他看着包里的钱,心中的欲望无限扩大。
“我要去吃顿好的——一荤两素!我还要买衣服!”
正想着,一抬头,他却与男孩对视了。男孩的眼神稚气却带了几分锐利,似乎在说:“你要干嘛?!”
他想起了他下山前洗了一把脸,在破掉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那眼神也是这样。
看见眼神后一秒,黑暗来了。他看不清男孩是否还在看他,但他知道那张大钞的位置, 他伸出了手。
黑暗里一阵山歌响起。
伸出的手顿了一下。
这首歌他父亲也唱过,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黝黑皮肤的男人,那个一辈子在山里的男人。
他依稀想起那时的他还很小,父亲扛着锄头在前,他在后,两人在田埂上走着,父亲唱着山歌,也是现在响起的这首。
手在黑暗里又往前伸去。
灯亮了,母子俩都被山歌吓了一跳。水果摊老板边拿出手机边指着另一个水果摊老板说:
“卖水果是他的副业,(哈哈)
刚从山上下来,普通话还讲不利索,每天就和我帮衬着卖水果,平时直播唱山歌也赚点钱,倒也是多个来钱路子嘛!”
母亲赞许般点了点头。另一个水果摊老板也冲这边点头笑着。一会儿后,母亲点出扫码程序,老板也从兜里掏出手机,不料按了几下,黑屏了——手机没电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你带现金了嘛?”
“没事没事。”
母亲把手机揣在右边衣兜里,手伸入左兜。
他头上冷汗直冒。
一会儿后,母亲在兜底找到那张百元大钞,递到老板手里。老板见状,又挑了几个好桃,个个肉大饱满塞进了袋里。
“这几个请你吃了,这兄弟吓到你们,实不好意思啊。”
母亲朝另一个水果摊老板望了望。
“日子会变好的。”
那老木板似乎听懂了,笑着竖了个大拇指。
母子俩从另一条熄灯的路上远去。
他走上还剩着的那条亮着灯的路,哼着山歌,心里想:“明天去找个工作,日子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