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末,那个时候是物资普遍匮乏,生活就像一场漫长艰难跋涉。我所出生的家乡和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仍旧处在贫瘠又深沉的状况之中。在那个平常却又满是激情的兵工厂里面,我的母亲,就好像大地那样厚重且有包容心,养育着我们八个兄弟姐妹。我是排行第六的那个人,带着刚刚出生的懵懂和脆弱,来到了这个吵闹又温暖的大家庭里面。我的生命,从最开始就刻着母亲深厚的爱和不屈服的意志,那份爱,就如同是一部规模宏大的史诗,每一个音符都让我的灵魂产生震动。
那一年我还没有满月,生命就碰到了第一次非常严峻的考验。一场突然就出现的急性肺炎,把我幼小的身体推到了生死的边界。那个时候的兵工厂,医疗条件差到让人觉得心酸,在病痛面前,生命显得特别脆弱。母亲,这位在兵工厂成长起来的女性,心里燃起了最原始且强大的想要生存下去的火焰。夜晚的颜色很深沉,寒冷的风很猛烈,她瘦弱的身体紧紧地抱着我,不管产后身体虚弱,开始了去三十公里之外县医院艰难寻求医治的路程。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在母亲的脚下不断延伸,每一步都浸满了绝望和希望相互交织的泪水。她的怀抱,是我世界当中唯一的指引方向的灯塔,她的呼吸,是我生命里微弱的节奏。
到达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医生们在紧急进行抢救之后,看着我苍白得就像透明一样的小脸,摇了摇头,宣布了最残酷的决定——死亡通知。父亲在医院附近,找到了一位专门负责处理未成年儿童遗体的老人,给了他五元钱,托付他把我埋葬。那五元钱,在那个年代,也许是一家人好几天的食物,却比不上一个刚刚出生的生命的分量。父亲只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他这时候的背影,在夜色当中显得特别沉重,那是无奈和绝望具体的表现。
然而,母亲的心,却被撕裂成了碎片,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她抱着我,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面回响,却怎么也不愿意松开手。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到凌晨三点多,长达四个小时,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抱着我,感受着我身体慢慢变凉的温度,用她滚烫的泪水,尝试着唤醒我沉睡的灵魂。就在这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等待当中,奇迹悄悄地出现了。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不被注意到的呼吸,轻轻地吹过母亲的脸颊。那微弱的生命迹象,就像漆黑的深渊当中突然出现的一点火花,一下子点燃了母亲快要熄灭的希望。
在那一个时刻,母亲就好像是发了疯的样子,把我抱在怀里然后冲进了急救室,向医生提出恳求希望医生再一次去进行抢救。医生们看着这个被命运折磨得差不多要崩溃的女人,又看了看我那基本上没有希望的状况,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强调,表示把我救活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可是在母亲的眼神当中,仅仅只有不容置疑地坚持以及孤注一掷的那种勇气。她在地上跪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诉说,请求医生们再尝试一次,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甚至还提出来,如果需要进行输血的话,她愿意把自己的血献出来。在那一个时刻,她就像是战胜死神的勇敢战士一样,为了她的孩子,能够付出所有的一切。
到了最后,医生被母亲的执着给打动了,决定去做最后的一次尝试。母亲非常坚决地把袖子卷了起来,捐献了400CC的鲜血。那是她生命的源泉,通过冷冰冰的针管,一滴一滴地注入到了我幼小的血管里面。那不仅仅是血液的输送,更是母亲对生命的无尽馈赠,是她用自己半条命,硬生生地把我从死神的镰刀下面给夺了回来。在那之后的一段漫长的日子里,母亲非常细心地照顾着我,用她全部的爱和所有的精力,慢慢地,把我这个被死神宣判过的孩子,从虚弱的边缘拉回到正常状态,一直到我长大成人。我的生命,从那一个时刻开始,就和母亲的爱紧密相连,没有办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