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故事 · 文里有智慧
文 |飒飒 图 | 摄图网
1
清晨,当我再次惊醒时,天色已朦朦亮,扭头看向躺在身边的常欢,睡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恬然,脸上还露着微微的笑意。
耳边那阵轻快跑过的脚步声犹在,屋子里没有风,窗帘却似被微风吹动,缓缓漾起一层波浪。我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看,确实什么都没有。我甚至怀疑自己出了问题,莫非这声音、这感觉只有我有?看常欢的样子,似乎一无所知。
我和常欢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大学毕业就结了婚,生活在我们俩面前就像是铺开了一条金光大道,幸福而美好。
也许是老天嫉妒我俩太顺遂了吧,给我们出了个难题,我俩结婚六年了,却始终怀不上孩子,到医院查过身体都没问题,可就是迟迟没有动静。还好双方父母开通,非但从不催促,反而时时劝慰,可越是这样,我俩的压力越大。尤其是常欢,总觉得责任在自己。
几天前,当常欢终于看到验孕棒上醒目的两条红杠时,喜极而泣。可这种喜悦的心情还没持续两天,她紧接着出现了出血的症状。医生说是轻微的先兆流产症状,有可能与胚胎质量有关,建议放松心情,先观察观察看看,最好顺其自然。
常欢异常焦虑,大把大把的掉发,寝食难安、日益憔悴,所以当她提出要旅游散心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们来到了北海这座海滨小城,这里商业氛围不浓,留着原始的质朴气息,在细软的白沙上流连忘返的常欢,一见到这个坐落在海边的独栋旅馆时,就拔不动腿了,非要住下。
这个叫“sun of the sea”的旅馆虽位置稍显偏僻,但站在沙滩上远远望去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梦幻。
可前台的回答却给兴高采烈的我们浇了一盆冷水,房间都住满了,最早明天中午可以腾出来的。常欢不甘心,软磨硬泡让前台再帮想想办法。犹豫了一会儿,前台又说,还有个亲子房,可以暂住一晚,明天中午有房间再换出来。
我们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办了手续就立刻入住。亲子房在走廊的尽头,进去的一瞬间,常欢的眼睛都亮了,冲进去连摸带看,“哇!太可爱了!”的惊呼声顿时不绝于耳。
这个亲子房布置得非常用心,南面是大大落地玻璃窗,放眼望去,壮观的北海景观一览无遗,东面有张两米宽的大床,旁边有一个小婴儿床,非常可爱。
西面是孩子们的最爱,小帐篷下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鹿座椅,似乎在招呼小宝宝坐上去玩耍,边上放置了乐高玩具、中英文绘本、点读笔,最吸睛的小木屋,采用了最本质的原木色,下面布置成一个小城堡的样子,上面放了床垫,布置了温馨的床品,打开侧面的小栅栏,是个小朋友见了就会窜上去的小滑梯。
常欢从木屋上抱出只布娃娃,马卡龙的粉嫩颜色,软萌的可爱表情,她咯咯笑着亲够了,又把娃娃放回去。
看得出,旅馆的老板一定非常爱孩子。
休息后,常欢去洗澡,出来时,洗去一身疲惫的同时,似乎也一并冲走了刚才的好心情,一看就知道情况并没有好转。
她虔诚地双掌合十,朝西拜了拜,坐在桌子前开始做功课,为了不然打扰她诵经,我把东西拖到卫生间收拾。
等我收拾完毕,常欢已经做完了功课,正默默地坐着,眼圈泛红,我上前抱了抱她,宽慰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之间的爱也不会变的。
这下又捅了马蜂窝,我现在真是说什么都是错。常欢隐忍多日的委屈一爆而发,在我怀里哭地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等她哭累睡着了,我也隐隐睡去。
这觉睡得极不安稳,心里非常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脚步又轻又快,似乎是个小孩子,我想也许是隔壁住的,就没有太在意。
2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正要去吃饭,走廊上的保洁员一看见我们,表情愕然,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
不至于吧!怎么吓得跟见鬼了似的?我抱歉地笑了笑,保洁员眼神不定地在我俩脸上看来看去。
前台真是负责,居然在饭厅找到我们说今天可以调房间了,常欢手一挥,说不用换,他又说如果需要,可以随时调换。不得不说,这里的服务真是极好的。
第二天我们只在附近游玩了一天,我很怕常欢累着,可她却是一反常态的精神抖擞、气色红润,而且心情也不像之前那么低落了。
晚上,也许是太累了,常欢很快睡了,我却又睡不着了,昨天夜里的声音似乎还在,而且,多了一个更小更轻的脚步声。
我在夜色中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就做了个梦。
梦中,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屋子里领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玩耍,两人嬉笑打闹,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后来女孩要走,男孩把她最爱的布娃娃从木屋上拿下来哄她,女孩搂着娃娃,在婴儿床上睡了,睡前,她亲热地喊男孩哥哥。
醒来时,梦境还似历历在目,我暗暗嘲笑自己,想象力这么丰富,都可以去写小说了。
常欢也醒了,怅然若失的样子,似乎还沉浸在梦中。
3
我们今天打算去市里吃泰国菜,有一家非常出名,我们定的小隔间只有两桌,另一桌坐了两个女孩。
菜品色香味俱佳,常欢胃口出奇的好,左右开弓,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我眼睛有点酸,好久没见她胃口这么好过了,尤其怀孕以来,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整日胡思乱想,人都瘦了一大圈,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每天还强颜欢笑,把我心疼得不得了。
隔壁桌两个女孩的对话传入我的耳中,令我心中一惊,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下去。
她们谈论的闹鬼的房间不正是我们住的那间吗?说宾馆是一个女人给她死去的儿子建的,建成后那间最受人欢迎的亲子房却时常闹鬼,住的人都会觉得有小孩子走动玩耍的声音,东西也常常被移了位置,当地人都知道这件事,现在网上也传开了,所以更没人敢住了,房子一直空着。
我想起了旅馆的名字,“sun”和“son”同音,莫非?
我强自稳了稳心神,看向常欢,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吃的津津有味,奇怪,难道她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居然不害怕?
常欢胆子可是小得要命,听个鬼故事都能吓掉半条命。
我试探着问她那两个女孩讨论什么呢?
常欢吃惊地看我一眼说:“化妆品打折,怎么了?你感兴趣?那我陪你楼下看看。”她大口咽下一块榴莲饼之后,又接着嬉笑道:“要是送我就算了,这么老远的还得运回去,不够麻烦的。”
果然她没有听到,不会吧?这也太邪门了。
4
晚上睡觉前,我又想起昨夜的梦和两个女孩的话,心里有点害怕,就上网查了查。这一看不打紧,妈呀!吓死人了,所有人都建议住旅馆时不要住顶头的房子,因为容易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琢磨着怎么跟常欢商量换个房间呢,她的声音却隐隐传来: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世人,悉见世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也许是《金刚经》的神奇作用,我心中没有刚才那么恐慌了,想想每日有常欢早晚诵经加持,应该不至于死于非命、客死他乡吧。
关键是常欢在这里住了两天之后,身体精神都有好转,出血量居然少了,她每天巴巴的盼着血能自行止住,让她留下这个孩子。
好吧,为了老婆孩子,是鬼我也忍了。不管你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尽管冲我一个人来好了。
5
早上,我一边刮着胡子,一边回想起又一次出现在梦中的两个孩子,心神有点恍惚。
常欢探进头来笑话我,说我个大男人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她每天早上把布娃娃抱回木屋后,我晚上就把她放回婴儿床上,常欢打趣我我干脆搂着娃娃睡得了。
我一阵头皮发麻。
天地良心!我真没动过布娃娃,而且昨天睡前我特意看了一眼,婴儿床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该怎么解释?难道我能告诉她,是梦里的哥哥拿下来哄妹妹睡觉用着吗?
这时,我妈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告诉我,她去给我们房间通风时,在客房的桌子下无意中捡到一纸离婚协议书,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一听就明白了,以我对常欢的了解,这肯定是她准备的,她想如果孩子实在留不住就和我离婚,而这次旅行应该是提前实现我们带孩子海边旅行的计划。
我心如刀绞,我妈也说在家里实在憋的难受,要和我爸去普陀山走一趟,替我们拜佛求子。
6
我能说我连着做了十几天相似的梦吗?
梦到后来我都不害怕了,可能是习惯了,反而像是看见自己的孩子在屋里一夜玩耍一样,昨天晚上一夜无梦,居然还不适应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第六天时常欢的出血症状居然止住了,也就是说孩子保住了。
原本计划的半个月假期也到了,我们准备今天就收拾东西回去,正好做个检查,确认一下。
临走前,常欢把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仔仔细细摸了个遍,最后抱住布娃娃流下了的眼泪,说她舍不得离开这里,因为每天在梦里,她都能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逗女儿玩耍,哄女儿睡觉,女儿走了,小男孩会孤单的。
我脑子像炸开一样“嗡”的一声。
原来,我们做了同样的梦,而且常欢感觉那个小女孩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也向她诉说了我的梦和听到的声音,两人心中都有了隐隐的猜测,似乎是那个小男孩留住了女儿。
我向常欢许诺,等孩子出生后,每年我们都带她来这里。
7
办理退房时,又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在那头兴奋异常,说前几天每天上普陀山拜佛,今天终于经人引见了一位道行深的老和尚。老和尚端详了她一会儿,说可以去还愿了。
我妈惊喜过望,急忙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孩子没问题了。我告诉她常欢流血是止住了,状态也不错,我们本想回去到医院检查落实后,再把好消息通知他们的。
我妈在那头哭了几声,又笑着说,老和尚说我们遇到了个小孩的魂魄,因为对妈妈有恨意,所以成了怨灵,但是感受到了常欢即将失去孩子的痛苦,渐渐理解了自己的妈妈,心中恨意渐消,再加上常欢每日诵《金刚经》,正好超度了孩子的怨灵。男孩也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灵力帮常欢保住了腹中胎儿。
现在男孩怨灵已经转世投胎去了,常欢因为这个功德回报自身,胎像也已稳固。
我把这些转述给常欢,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时,原本坐在前台后面的一位女士,却突然向我们跑来,拉住常欢的手,激动地语无伦次。
等她平静下来,我们才明白,原来她就是这个旅馆的主人,男孩的妈妈刘女士。
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小渔村时,当时刘女士为了维持生计,日夜劳作,却因忙碌,疏于照顾自己的儿子。
男孩自己跑出去玩,不慎被海浪卷入海中淹死了,刘女士悲痛欲绝。
前几年,这里搞开发,原来的房子都拆迁了,建成了海滨休闲度假区,刘女士不得不走。她拿拆迁款投资了这个旅馆,并在顶头为儿子留了一个亲子房,希望儿子的魂魄归来时能够找到家。
也许是她执念太深,也许儿子怨念太重,亲子房一直有闹鬼的传闻,而渴望见到哪怕已经变成鬼的儿子的刘女士,却一次都没有遇到过。
昨天晚上,她突然做了个梦,梦里儿子来和她告别,说他知道妈妈有多爱他了,已经不恨妈妈了,而且让她一定要开心幸福的生活下去。
刘女士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大早就忙赶过来,没想到刚在前台坐下,就听见我的话,激动地跑来感谢常欢。
常欢也很感激她,说这是互相成全,若不是这样的因缘际会,自己腹中的胎儿还不知命运如何呢。
一次偶然的旅程,扭转了一人一鬼的命运。
而改变这一切的,唯有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