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宁文学青麗系列开悟选集:心理咨询师手记

第十四集 再婚家庭的“客人”

小珂是青麗接的电话预约。电话里她妈妈说得挺客气,一句一个“麻烦老师了”,说女儿今年高二,最近总说想搬出去住,问她为什么,她说“那又不是我家”。妈妈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急:“怎么不是她家?我跟她叔叔结婚三年了,房子写的我俩名字,她房间都给她留着,她怎么就不是她家了?”

青麗把预约记上,在备注栏写:再婚家庭,孩子觉得自己是客人。

小珂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没让她妈陪。高二女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得松,碎发从耳边掉下来也不管。坐下来先打量了一圈工作室,目光从藤椅到茶几到墙上的画到窗台的绿萝,看完了才开口:“老师,我妈是不是跟你说我不懂事。”

“你妈说你什么了?”

“说我想搬出去。说我不把她当妈。”小珂把书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里头露出一角试卷,“我就说了句‘那又不是我家’,她哭了半晚上。”

徐老祖给她倒了杯茶。“你觉得那不是你家。这个‘不是’是什么感觉?”

小珂想了想。“就是……我在那个家里,得注意。吃饭得夸叔叔做的菜好吃,不夸我妈会瞪我。妹妹闹腾我不能烦,烦了叔叔脸上挂不住。我住那间房是朝北的,叔叔和他女儿住朝南的两间。我妈说‘你大了,让着妹妹’。我让了三年了。那房子有我的房间,但那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你爸那边呢?”

“我爸再婚了,在长沙。每年暑假去住半个月。阿姨人挺好,客气,给我买衣服,问我想吃什么。但也是客气,像招待客人。我去了住客房,阿姨每天早上给我铺床,我说不用我自己来,她说‘你是客人嘛’。她没恶意,但我听着就是客人。”

青麗听到“你是客人嘛”这句,心里揪了一下。小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已经想通了的事。

徐老祖没有急着安慰她。他问了一个青麗没想到的问题:“你在现在的学校里,有没有一个固定坐的位置?”

小珂愣了一下。“有啊。教室座位是固定的,我坐第三排靠窗。”

“那个位置坐得舒服吗?”

“还行。反正就是坐那儿。桌上刻了个名字,上届学生刻的,我没抹掉,看着像个记号。”

“你在家有没有一个固定坐的位置?吃饭的时候坐哪儿,写作业坐哪儿?”

小珂想了想。“吃饭坐哪儿都行,有时候我坐靠墙那个,有时候妹妹坐了我就不坐了,站着吃或者端到客厅吃。写作业在朝北那间房里,但那个桌子有时候妹妹进来翻我东西,我得收起来。没有说哪个位置一定是我的。”

徐老祖站起来,走到工作室靠窗那边,把一把藤椅拎起来,搁在窗台下头,离青麗的办公桌不远不近,刚好能晒到下午的太阳,又不至于直晒。“小珂,这把椅子以后固定搁在这儿。你下回来,要是门开着,这把椅子空着,那就是你的。你不用问谁能不能坐,你直接坐。这儿没有妹妹跟你抢,没有阿姨给你铺床,没有叔叔在客厅看电视你得注意坐姿。这把椅子是你的。”

小珂看着那把椅子,没说话。青麗注意到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住了,不抠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徐老祖坐回自己的位置,“你在家觉得像客人,到了爸爸那边也像客人。两头都是客人,你就想搬出去,找个自己的地方。这个想法没有错。但你搬出去之前,得先知道一件事:你长这么大,总得有一个地方让你觉得不用客气。这个地方可以很小。一把椅子,一个角落,一个抽屉。你找到那个最小的东西,你心里就有个底了。有了底,再谈搬不搬出去。”

小珂沉默了一会儿。“一把椅子能管什么用?”

“管不了什么大用。但你妈再瞪你的时候,你可以想着,蓼水书院有一把椅子是空着的,是留给你的。这个念头管一点用。一点一点攒,攒够了,你就不用靠搬出去来喘气了。”

小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搁在窗台下的藤椅。青麗说“下周三下午这个时间,椅子空着”。小珂点了一下头,走了。

第二周她来了,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台底下。椅子在那儿,空着。她走过去坐下了,坐得比上回松,书包搁在脚边,没抱在怀里。

“这周在家怎么样?”

“还那样。叔叔做的菜我还是夸,妹妹闹我还是让。但我这周吃饭的时候没端到客厅去了,我就坐靠墙那个位置,妹妹过来我说‘你先坐别的地方,我吃完就让你’。她愣了一下,去别处坐了。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说了那句话之后,心里什么感觉?”

“有点慌。怕我妈觉得我事多。但也没事,她没说啥。”

“你有没有哪一刻,想起这把椅子?”

小珂想了想。“星期三晚上我写作业,妹妹进来翻我东西,我把她推出去了,关上门。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想起来这周三要来这儿坐着。就站了一会儿,没那么气了。”

徐老祖点头。“下回她再进来翻,你不用推,你就跟她说‘姐姐写完作业你再进来’。给她一个时间,让她知道你不是不让她进,是有个先后。”

小珂第三周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上头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了几个字。她把纸递给徐老祖,说“我自己画的”。青麗凑过去看,方框里写的是“小珂的椅子,谁坐谁问”。

“我把这张纸贴我房间门上了。我妹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姐姐的房间,你进来先敲门’。她说‘那我不进了’。我说‘敲了门就能进’。她后来敲了一次,我让她进来了。她坐我床上翻我的书,翻完放回去了。这是她第一次给我放回去。”

青麗在旁边听着,笔没停。她看见小珂说“她第一次给我放回去”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很轻,但青麗看见了。

小珂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台底下的椅子。青麗说“下周还空着”。小珂说“我知道”。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门关上之后,青麗问徐老祖:“一把椅子,真的有用?”

“没大用。但她在家里当了三年的客人,在爸爸那边也是客人。她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用客气的。这把椅子是她第一个不用客气的地方。有了这个,她才能慢慢在家里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归感从最小的稳定感开始。一把椅子稳了,人才敢往大了要。”

青麗在记录本上写:她说“那又不是我家”,她妈哭了。她不是不爱她妈,她是两头都没有自己的位置。先给她一把椅子,再谈家。 她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她把“谁坐谁问”贴门上了。她在家里划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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