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自习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疲倦的蜂。
许栀推开教室后门时,差点被讲台上小山似的试卷绊倒。就请了半天病假,这世界就翻了天。
组长像催命鬼一样贴上来,说就差她一份作文,晚自习后交。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一天她都在和落下的进度搏斗,笔芯换了三根,手指肚压出深红的凹痕。
作文是读后感,课文里那篇散文化不开的愁。她翻遍书包找不到作文纸,同桌递来一张脏兮兮的黑格纸,像是小学生自己画的格子。后面的人扔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像缝制的毛线松了线,软塌塌地摊在桌角。
她捏起一张,叹了口气——有总比没有强——认真铺平了。写着写着,笔尖自己跑了。读后感变成了小说,字多了,删删减减,竟成了另一个故事。她伸个懒腰,一回头,撞见他。
江屿坐在她斜后方,眉头锁着,不开心全写在脸上。
一个单元楼里长大。她曾比他高半头,嘲笑他像棵没长开的豆芽菜。可上了初中,他像被雨水催着拔节,一夜之间窜到一米八,俯视她,抢她零食,打小报告,用身高筑起一道墙。后来某天,不知怎么就吵了一架,关系冷了。要不是高中分到同班,她几乎以为他出了国。
他又扔过来几张皱纸,冷着脸,像受气的小媳妇。
要不是他解了燃眉之急,她高低得瞪回去。她扭过头,暗暗翻个白眼。小王子。
小组合作课改,按成绩排名。月考她在前十,进了第二组。第一组是守擂者,第二组是挑战者。轮番讲题,第二组负责提问和反驳。
课堂像战场,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
课后,小组成员终于扬眉吐气一次,夸组员之间合作得天衣无缝。
她笑着点头,感慨自己脑子没有生锈。
楼梯口,江屿堵住了她。
"许栀。"
她停下。
"你还和初中一样。"他盯着她,眼睛有点红,"明明是他讲错了,你非要护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第一组下不来台——你有没有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你站哪边。"
她愣了一下。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较劲:"谁让你不选我的?"
周围还有人没走远,有人往这边看。许栀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
"江屿,"她说,"那是课堂讨论,不是选边站。"
"我知道。"他喉结动了动,"但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连关小飞都不如。"
她彻底懵了。
翻旧账?翻到初中去了?
那次小组比赛,她选了关小飞做搭档。关小飞紧张,讲错了一道题,江屿当场指出来,语气很冲。她护着关小飞,说"他第一次上台,你别这样"。江屿没再说话,从那以后,再没跟她说过话。
她以为那是青春期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苦涩地回味时,他却用冷脸画了句号。父母以为他们打架闹翻了。不是。谁敢和一米八的人打架?
朋友凑过来打圆场:"哎呀江屿也是为你好,你看他多在意你——"
"在意我?"许栀笑了一声,"他要是真在意我,初中那三年干嘛装不认识?我是哑巴吗?非得等他表演完默剧,我才能配合他老死不相往来?"
朋友讪讪地闭了嘴。
许栀看着江屿。他站在台阶上,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嘴唇抿着,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一个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有点累。
"江屿,"她说,"你如果喜欢一个人,能不能别让她猜?你什么都不说,摆一张臭脸,然后怪别人不懂你——这公平吗?"
他没回答。
她绕过他,往下走。
夜风一吹,头疼好了些。
走到楼下时,她停了一下。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不紧不慢的。
她没有回头。
但书包侧袋里,多了一张平整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作文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行用铅笔轻轻画的格子,整整齐齐的,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时,认认真真描出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