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徽州的大山中隐藏着无数的神秘和未知,阳产土楼之美,从水墨徽州的时光深处走来。
正月里,观赏了卖花渔村的梅花,顺着山间蜿蜒曲折的山间公路,沿新安江而下,过了昌溪,便开始爬山。山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弯道一个接一个,密得让人记不住数。好在阳光比我们先到了山顶,碎钻似的洒下来,照得山间草木都亮晶晶的。从前这里不通公路,山里人要出趟门,得走一整天的山路。
依山而建的土楼深藏在茂林中。进村之前,公路尽头有一小块平地,这里是看阳产全景的第一个落脚点。站在这里往上看,整座村子像一幅画挂在眼前。土楼从山脚一层一层叠到山腰,高的高、矮的矮,没有哪两座在一条水平线上。
土黄色的房子挤挤挨挨,从山脚一直爬到山腰,高的高,低的低,没有哪两座在一条水平线上。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照在这一侧的屋墙上,那些土墙便显出暖暖的橘黄色;沉在阴影里的土房,灰扑扑的,像是还没睡醒。
从前看惯的徽派建筑,粉墙黛瓦马头墙,清雅得像水墨画。可这里的房子全是土夯的,墙是黄土的本色,厚实实、笨拙拙的。屋顶盖着青瓦,檐子伸得长长的,是为了挡住雨水,不叫它冲刷墙壁。墙根都用青石垒了台基,也是防水的,山里雨多,土墙再结实,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泡。
村里人告诉我们,这土墙冬暖夏凉,住着比砖房还舒服。当地有句老话:“有福之人歇土墙。”不知这是穷人的自我安慰,还是富人的调侃。但这话说得实在,我伸手摸了摸墙,早晨的凉意还没有退去,土墙却透着一股温吞吞的踏实。
进村只有一条主路,青石板铺的,“之”字形,蜿蜒着通向村子深处。这条路走起来很有意思,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踩得光滑发亮,走几步就是一个弯,转过去不知道会看见什么,可能是一座老屋的门,可能是探出墙来的一棵树,可能是一只趴在路中间晒太阳的狗。
沿着这条路走,能看到最真实的阳产。两边的墙高高低低,有的高过人头,有的只齐腰际。墙上开着些小窗,窗棂是木头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本色。
阳产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太原始了,不一样的皖南古民居。十分的乡土,它不像许多著名古镇那样被商业化冲击洗底,即使有几家民宿和小餐馆,也都保持着原汁原味民宅的感觉。
过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右手边的山坡上,几座土楼挨在一起,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肩并肩站着。
走到村子最高处,是整个阳产最好的观景台。从这里望下去,整座村子尽收眼底。土楼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开,像是谁用黄土在山坡上画了一幅画。
层层叠叠的土楼中,那条石板路的走向很有意思,它不走直道,偏偏沿着等高线斜着往上,从山脚最低处的人家开始,曲曲折折往上升,把全村的人都连起来了,就像是山的一道掌纹。我忽然想起一个词:蜿蜒上升。这个词真好,弯弯曲曲地往上升,就像阳产这地方,日子是弯弯曲曲的,可总归是在往上升。
阳产这名字,在当地话里念作“央昌”。阳,是向阳的意思;产,是陡峭的意思。两个字合起来,就是建在陡峭山坡上的朝阳住宅。这名字起得实在,也起得准确。村子确实建在陡坡上,也确实处处朝阳。东边山坡的房子看日出,西边山坡的看日落,家家户户都有好光照。
村里人自称是郑桓公的后人。传说明末清初,家住歙县定潭的郑氏祖先上山打猎,猎犬卧在山坳里不肯回家。主人环顾四周,山陡林密,泉水清澈,避风朝阳,越看越觉得是块宝地,于是举家迁了过来。这个传说不知真假,但给阳产添了几分神秘。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是阳产最兴旺的时候,有四五百户人家,一千多口人。后来年轻人陆续下山,村子渐渐空了。如今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
土楼建起来不容易,先要开山取土,掺上稻草、石灰,踩熟了再一杵一杵地夯。墙要夯得实,又不能太实,太实了容易裂。梁是山上砍的杉木,瓦是自己烧的,连砌墙的石头也是从山里一块块背回来的。几百年前的阳产人,就这样一杵一杵地夯出了这座村子。
除了主路,村子里还有很多岔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两边是高高的土墙。这些小路通向谁家的后院,通向菜地,通向另一条巷子,通向不知道的地方。
从观景台下来,村子里有几座老屋,值得多看几眼。有一座据说有两百多年历史了,屋主老人还在,堂屋里光线暗,八仙桌、条案、老座钟,都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那些摄影师,阳产会不会一直藏在深山里,不为人知?
也许会的。山路这么难走,村子这么小,又没有出过什么名人,谁会专程来看这些土房子呢?可转念一想,就算没有人来,阳产也还是阳产,山还是那些山,土楼还是那些土楼。被人知道或不知道,对它来说,或许并没有什么分别。
起雾的清晨,或者落雨的黄昏。那时候什么都看不清,只见一片朦朦胧胧的黄,隐隐约约的轮廓,像一幅淡彩的画,那是阳产最美的时候,可惜咱们来的不是时候。
其实,阳产一年四季都很美。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黄灿灿的一片,衬着土墙好看得很。夏天绿,满山的绿,看着就凉快。秋天最好,稻子黄了,柿子红了,山上的树五颜六色,土墙在那些颜色里特别踏实。冬天也有冬天的好,下雪的时候,土墙顶着雪,黄的白的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你们城里人冬天不来,怕冷,其实土楼里烧着炭火,暖和着呢。”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还高高地挂着,云也没有几朵。也许下次吧,下次赶个有雾的清晨,或者落雨的黄昏,再来看看阳产的另一副模样。
很多人都只知道徽州的徽派建筑,马头墙、粉墙青瓦是其最重的色彩,却不知道在大山深处,像土楼这样用生土自然垒成的房屋,并且坐落于高山峡谷,无疑是徽派建筑中的另类,皖南古建筑中的一朵奇葩,实在令人惊艳。
阳产不需要刻意找景点。进了村,随便走,随便看,哪儿都觉得好看,哪儿都值得站一会儿。看看云,看看山,看看那些土黄色的老房子,它们在这里站了几百年,不着急,你也别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