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书时,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那是闺蜜的乳名,和书里的字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忽然想起她来。想起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没有犹豫就拨通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喊她那个糯糯的小名。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是她迟疑的、有些恍惚的声音,接着忽然炸开一串大笑:天啊!你居然还记得这个名字!现在连我妈都喊我大名了,这名字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我问她,你家先生不喊你乳名吗?
她又笑,笑声里带着点感慨:早就不叫啦。在家是‘老婆子’,是‘孩子妈’,偶尔兴致来了叫声‘亲爱的’,出门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名。
今天你这么一喊,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那时候…
两个中年女人,白发悄悄冒了头,眼角的纹路也藏不住了,却被一声乳名拽着,跌跌撞撞回到了那年。我们故意捏着嗓子,用小时候的语气说话、逗趣、大笑。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种赤裸而滚烫的亲昵中,暂时忘了中年的疲惫与仓皇,童年的光晃晃悠悠地照进来。
我们在电话两头,隔空重重地抱了一下。
多年以后,还能有人喊着你的乳名,笑着说一句“认识你真好”——这大概,是岁月留给我们的,最温柔的礼物。
小姑是爷爷奶奶最小的孩子,上面一堆哥哥姐姐,从小被全家人喊乳名喊到大。后来嫁了个比她大十多岁的先生,被宠得没边儿。
小姑两个孙女都上了学,可七十多岁的小姑父,还是张口闭口喊她乳名。两个小孙女跟着学,也不喊奶奶。
儿子儿媳跟着笑,也跟着闹。小姑姑呢,总乐呵呵地应着,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奶奶在世时看不顺眼,常说这一家子没大没小没个规矩。
可小姑姑最会撒娇,晃着奶奶胳膊说:可我就想一直做那个被宠着的小丫头呀。
小姑嫁给小姑父,当年也有许多身不由己。那个年代的故事,总带着些传奇的底色。
我更愿意看的,是做奶奶的她雀跃着跳舞的样子。她和孙女一起拍视频,转着圈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根本看不出年纪。
我喜欢听七十多岁的小姑父,还喊着六十多岁姑姑的乳名。
那一声声呼唤里,藏着一个女人被爱了一辈子的证据。一声乳名,不过是舌尖轻轻一碰,却像一把旧钥匙,哐当一下,打开了时光深处最柔软的那扇门。
后来我们都有了太多的身份,可只有在那个最亲的人嘴里,还能做回一个音节就能唤来的孩子。
这世上,有人记得你的乳名,是幸运。人到中年,如果父母还健在,偶尔被唤声乳名,那实在是幸运。
也有些中年的子女与父母之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父母嘴里唤出的,也多半是身份证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名字——那声带着奶味的乳名,似乎只在回忆里才听得见了。
有人还愿意喊你的乳名,是福气。而那个被喊到的人,还能脆生生地应一句是岁月打不败的、最不动声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