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深夜客疑云再起 算命仙妄语惊心】

(“笃,笃笃。”)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在子夜时分的寂静中,如同敲在人心坎上。前堂守夜的白展堂瞬间警醒,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目光锐利地投向紧闭的大门。后院附近的郭芙蓉也听到了,立刻猫腰靠近通往前堂的过道,对白展堂做了个手势。


白展堂无声摇头,示意她别动,自己则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谁啊?大半夜的,打烊了!”


门外沉默片刻,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老者声音响起:“店家,行个方便。老朽赶夜路错过了宿头,又冷又乏,讨碗热水,借个屋檐避避风,天亮就走。房钱茶钱,分文不少。”


声音苍老疲惫,倒不似作伪。但白展堂岂会轻易相信?他走到门边,依旧没开门,隔着门缝道:“老丈,实在对不住,掌柜的睡了,伙计也歇了,热水炭火都灭了。您往前再走走,镇东头还有家车马店,或许还开着。”


门外老者叹了口气,声音更显凄凉:“镇东头……走过去还得一炷香时辰,老朽这腿脚……唉,也罢,也罢,生死有命,冻死饿死,也是老朽的劫数……” 说着,竟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似乎老人体力不支,靠坐在了门边。


白展堂眉头微皱。若真是寻常错过宿头的老人,拒之门外未免不近人情。但此刻客栈正值多事之秋,万一是贼人苦肉计……


“展堂,咋回事?” 佟湘玉也被惊动了,披着衣服,一瘸一拐地从楼上探出头,压低声音问。郭芙蓉、吕秀才、李大嘴等人也陆续被吵醒,聚在楼梯口张望。柳星月也静静站在自己房门口。


白展堂简单说了。佟湘玉一听是个“又冷又乏”、“分文不少”的老人,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对白展堂道:“要不……让他进来?就大堂里坐坐,给点热水,收点柴火钱?好歹是笔进项,还能打听打听外头消息……”


“掌柜的,万一是坏人呢?”李大嘴缩着脖子。


“坏什么人?一个老头,能把咱们咋地?”佟湘玉虽然也怕,但想到可能到手的铜板和潜在的信息,胆子又大了点,“展堂,你功夫好,看着点。芙蓉,你也警醒些。让他进来,就坐靠门那张桌子,别往里走!”


白展堂见掌柜的发话,也不再坚持。他先示意郭芙蓉准备好(虽然不知道她准备干啥),然后缓缓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果然靠坐着一个须发花白、满面风霜、穿着打了补丁的深灰色旧棉袍的老者。老人怀里抱着个褡裢,身旁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正瑟缩着身子,借着门缝透出的灯光,眯着眼望进来,脸上皱纹深刻,写满疲惫。


“多谢……多谢店家……”老人挣扎着想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白展堂伸手扶住,触手只觉老人手臂枯瘦,棉袍下空荡荡的,确实不像身怀武功之辈。他顺势将老人扶进大堂,带到靠门最近的那张桌子旁坐下。郭芙蓉立刻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水(守夜必备),李大嘴不情不愿地从厨房灶膛里扒拉出点余炭,生起一个小小火盆。


老人连声道谢,捧着茶碗暖手,又就着火盆烤了烤,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些许血色。他目光扫过大堂,在柜台、楼梯、以及阴影中站着的众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白展堂身上,浑浊的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又垂下眼皮,慢慢喝茶。


佟湘玉示意白展堂去“招呼”,自己则躲在楼梯后竖着耳朵听。


“老丈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怎的这般晚了还在赶路?”白展堂在老人对面坐下,随口问道,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


“咳咳……从南边来,想去北边寻个远亲。”老人咳嗽两声,声音沙哑,“人老了,不中用了,算错了路程,又贪赶了几里地,结果……唉。幸亏遇上贵店,不然这把老骨头,真要交代在路上了。”


“南边?”白展堂心中一动,“老丈一路可还太平?听说前两日,黑风岭那边不太平。”


老人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白展堂一眼,叹道:“何止不太平……老朽路过时,听说出了大案子,死了不少人,官道都封了一段。幸亏老朽走的是小路,绕了过去,不然……”


“那老丈可曾听说,被劫的是啥人?丢了啥宝贝?”郭芙蓉忍不住插嘴问道。


老人摇摇头:“道听途说,作不得准。有说是南边的珠宝商人,丢了整箱的珠子。也有说是……押送要紧文书的官差,丢了朝廷机密。众说纷纭,谁知真假。”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道,“倒是这七侠镇,看着挺安宁。店家这客栈,位置也好,闹中取静。”


“安宁啥呀!”李大嘴忍不住抱怨,“这两天尽出怪事!又是贼又是假官差,还闹鬼!”


“大嘴!”佟湘玉在楼梯后急得直跺脚(忘了脚疼,哎哟一声),低声呵斥。


老人却似乎来了兴趣,浑浊的眼睛看向李大嘴:“哦?闹鬼?小哥详细说说?”


李大嘴见有人问,顿时来了精神,也忘了害怕,将“夜半黑影”、“柴房小鬼”、货郎目击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直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身经历。佟湘玉几次想打断都没成功。


老人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听完后,沉吟道:“黑影……小鬼……夜行人……听小哥所言,倒不像寻常鬼魅作祟,反倒像是……有人冲着什么东西来的。”


“东西?啥东西?”佟湘玉忍不住从楼梯后走出来,也忘了装睡,急切问道。


老人看了佟湘玉一眼,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掌柜的莫急。老朽年轻时,也走过几年江湖,略通风鉴杂学。依老朽看,贵店怕是无意中,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聚宝盆’、‘是非地’了。”


“聚宝盆?是非地?”佟湘玉心里咯噔一下,又怕又好奇,“老丈,您这话啥意思?您给说道说道!”


老人捋了捋花白胡须,慢悠悠道:“那夜半黑影,身手矫健,目标明确,若非惯偷,便是来取某样预先藏匿之物。柴房‘小鬼’,身形矮小,泥足新鲜,或许是受人指使,前来探查,或是想浑水摸鱼。货郎所见夜行人,与黑影是否同一人,难说,但时间接近,恐有关联。至于假官差……”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官府办案,何须伪装?除非……他们找的东西,或者要找的人,见不得光,或者,他们本身就来路不正。”


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竟与白展堂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深入几分。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连白展堂也对这个看似普通的老者刮目相看。


“那……那他们找的到底是啥?为啥盯上我们客栈?”佟湘玉最关心这个。


老人摇摇头:“此乃天机,老朽岂能尽知?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客栈陈设,最后落在通往后院的通道方向,缓缓道,“老朽略通奇门,方才进店时,观贵店气象,前堂平和,后院隐有金戈肃杀之气凝聚未散,尤其是……坤位(西南方)阴晦,似有异物掩藏,引动四方窥伺。此物非金非玉,却牵动人心,恐非吉兆。”


坤位?西南方?后院柴房、堆放杂物的角落,不就在西南方吗?难道那“东西”真还在客栈?佟湘玉心跳加速,又怕又喜。


“老丈,您能算出那东西具体在哪儿不?是啥不?”郭芙蓉急问。


老人却闭上眼,手指掐算片刻,摇头道:“天机朦胧,难以尽窥。只知此物与‘文书’、‘信物’相关,干系甚大,得之非福,失之非祸。贵店若想安宁,当谨守门户,莫生贪念,勿近阴晦,待其主自取,或劫数自消,方是上策。”


说完,他睁开眼,脸上疲色更重,对白展堂拱手道:“多谢店家热水炭火,老朽缓过气了,不敢再叨扰。些许茶资,聊表谢意。” 说着,从褡裢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便要起身。


“老丈,这深更半夜,您能去哪儿?就在这儿将就一宿吧!”佟湘玉见他似乎真有本事,又怕他走了没人指点,连忙挽留。


“不必了,老朽习惯赶夜路。”老人摆摆手,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走向门口,在迈出门槛前,又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在白展堂和柳星月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沙哑道:“诸位,江湖路险,人心难测。有些东西,看见了当做没看见,知道了当做不知道,方能长久。切记,切记。”


言罢,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客栈里一片寂静。火盆噼啪,映照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文书……信物……非金非玉……得之非福,失之非祸……” 佟湘玉喃喃重复,“难道那俩贼人藏的,不是宝贝,是……要命的东西?”


“掌柜的,我看这老头神神道道的,未必可信。”李大嘴道,“说不定就是来吓唬咱们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佟湘玉这次倒是谨慎了,“他说后院坤位阴晦……不行,明天天亮,得好好再查查!不过,他说莫生贪念……唉,到底查不查啊……” 她陷入纠结。


白展堂走到门口,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老者看似寻常,但言谈举止,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告诫,绝非常人。他究竟是偶然路过的江湖异人,还是……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他来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展堂,你觉得这老头……”郭芙蓉凑过来。


“看不透。”白展堂摇头,“但他有句话没说错——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从明天起,大家都多留个心眼,尤其是后院。掌柜的,您也消停点,别老想着寻宝了。”


佟湘玉撇撇嘴,没说话,但眼神闪烁,显然没完全听进去。


柳星月轻声道:“这位老丈,似乎对奇门术数、江湖门道颇为熟悉。他虽未明言,但暗示那‘东西’可能带来灾祸。我们确该小心。”


这一夜,众人再无睡意。神秘的老人,诡异的叩门,离奇的批语,让本就疑云重重的客栈,更添了一层迷雾。而那老者口中“坤位阴晦”的指向,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


天,终于亮了。但笼罩在同福客栈上空的疑云,却似乎更加浓重了。


(深夜诡异老者登门,一番“算命”道破客栈疑云,指向后院坤位“异物”,留下“得之非福,失之非祸”的警告后飘然离去。客栈众人心思各异,佟湘玉又怕又贪,白展堂疑虑更深。看似指点迷津,实则迷雾更浓。那神秘的“文书信物”究竟是何?是否真藏于客栈坤位?老人的到来是巧合还是有意?重重疑问,让这个清晨的阳光,也显得有几分阴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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