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冤魂近
文-关中麦客
(一)
当那个铁器第一下击中小串儿头部的时候,小串儿还惨疼地叫了一声,叫声惊得树上夜宿的鸟儿也喳喳喳地叫了几声。当第二下打击袭来时,小串儿已没了声响,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
小串儿觉得自己腾空而起,她向下俯视,看见刘油糕站在那里,他面前地上躺着的是自己,自己后脑被刘油糕用什么砸出了一个空洞,血从空洞处汨汨地流出,在地上汪成了一片。小串儿向下飘了一下,看清了刘油糕用来砸击自己的是个废旧水泵的马达芯子。
小串儿没有想到,刘油糕刚才还伏在自己背上疯狂地在自己身体里抽插,一转眼,他竟下了这样的狠手。小串儿看到刘油糕扔了马达芯子,用力地掰开自己的左手,抽走了他刚刚付给自己的那一把钞票,这是刘油糕刚刚给她的,作为今晚上她让刘油糕享受自己身体的报酬,一共130元。
刘油糕这时离开了自己,到前院去了。小串儿飘了下来,看看蜷缩着躺在地上的自己,自己合着双眼,头发被自己的鲜血浆满了;自己胸前的衬衣扣子还没完全系上,胸脯鼓胀着露了一大片;小串儿看着自己的脸庞,虽然苍白的如同天上的月光,可眉清目秀的还是漂亮着呢,自己原来怎么在镜子里从没见到过自己是这样的漂亮。小串儿怜悯地伸手想去抚摸一下自己的脸庞,可伸出手去,什么也触摸不到。
小串儿看到,刘油糕过来了,他推过来一辆三轮车,这是他平时在集市上卖油糕的车子。刘油糕将上面的炉子、案板、油桶、面盆卸下来,将躺在地上的小串儿抱上了三轮车,然后悄没声地打开了院门,推着三轮车经过村中的街道向村外去了。小串儿身不由己地飘飘悠悠也随着刘油糕去了。
刘油糕推着三轮车拐进了麦田中,麦田中的麦苗都已起身。由于前两天刚刚下过雨,地皮儿暄软,油糕推着三轮车向麦地中间显得很吃力,小串儿看到三轮车在地上留下了三道车辙和刘油糕的一行脚印。
麦田中间有一处高出地面的井台,这里有一口废弃的机井。到了井台旁,刘油糕从车上抱起自己,小串儿看出刘油糕要将自己抛入井中,扑上去用力推搡刘油糕,一瞬间她感觉到推了刘油糕一个趔趄,可刘油糕还是将自己抱上了井台,头朝下扔了下去。小串儿不由自主的也扑进了枯井中,她想拉住自己。情急中,她感觉到抱住了自己,使自己没有掉入井水中,而是落在了井壁中一处突出的台坎上。这个台坎原来是用来放置抽水机的。小串儿向上望去,刘油糕正在井口处向下张望,小串儿腾空而起伸手想把刘油糕也拉下来,可她只是带起了一阵凉风,双手却扑了个空。她听见刘油糕惊恐地呀了一声,急急地推着三轮车回村去了。
小串儿升上了井口,月光下,有影影幢幢的和自己一样飘来飘去的人,她想随他们去,但飘了没多久,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井口。一个影子飘过来,幽幽地说:你还走不了呢,你的尸身还没入土呢。
小串儿返回井中,坐在自己身旁,这时她心中才哀伤起来,明白自己已被刘油糕用那个马达芯子砸死了,自己与阳世已是两隔了,躺在井中台坎上的自己只是在阳世间经过的小串儿。
小串儿这样子坐了很久,她恨恨地咒骂着刘油糕,不由自主地又升上了井口,她向刘油糕家飘去,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刘油糕弄死了。
小串儿飘到刘油糕家上空,看见刘油糕刚刚进院子中,小串儿有些奇怪,那枯井离刘油糕家并不远,他怎么走了这么长的时间?
刘油糕在院中将卖油糕的家什又装上了三轮车后,悄没声地进了屋子,小串儿也紧跟着他进了屋。
小串儿对这间屋子很熟。她第一次将身体卖给刘油糕以及后来多次与刘油糕交易,都是在这间屋子中的炕上。现在的炕上,睡着刘油糕的老婆子,她睡得很香,扯着很响的鼾声,刘油糕进的屋里丝毫没有蹑手蹑脚。小串儿原来听刘油糕说过,这老婆子耳聋,睡着了,响雷都听不见。刘油糕上了炕,没有立刻睡下,半躺着发呆。小串儿一下子又扑了上去想狠狠地咬刘油糕一口,但她什么都没碰上,只是带起了一阵儿凉风。凉风扑到刘油糕留着稀疏胡子的脸上,惊得他呀了一声,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小串儿又到了刘油糕打她的后院,地上有大片的血迹,她被打的地方旁边有一垛砖,连砖上都溅上了一大片的血点子。小串儿想起刘油糕打她的第一下,那真是痛彻心骨。小串儿这时想起了寄养在别人家的孩子、想起在外的丈夫,一时间感觉到泪水夺眶而出,她伸手去拭,手上却并没有泪水。
远处想起了一声鸡叫,天空中也闪出了天光,这鸡叫声和天光使小串儿惊恐万状,那天光也像万根钢针一样,扎在小串儿的身上。小串儿恐惧地快快飘进了那口枯井。
(二)
刘油糕大名刘宏章,因他一辈子卖油糕,落下了一个油糕的诨名。
刘油糕本不是耿村人,他尚在襁褓中,生父就死了,母亲养他到两岁时,穷得实在过不下去了,带着他离开了山中的老家,乞讨流浪到了耿村,村中有良善之人,见他孤儿寡母可怜,收拾了自家村边上的一处空房,安置了油糕母子。不久,村中的一个光棍与油糕母亲生活在了一起。油糕本无大名,自此成了这光棍的养子,便随了光棍的刘姓。
刘油糕的家世以及认人为父的经历在他心中一直是个痛,这痛几乎伴随了他的一生。不过,这痛也成了油糕励志一生的动力。
光阴流转,日月交替,刘油糕长大成人。油糕成年后学了门炸油糕的手艺,每日早出晚归地在集市上经营。靠这门手艺,油糕攒下了钱,娶了媳妇,养大了四个儿子。
随着四个儿子一个个成人,刘油糕安排老大继承了炸油糕的手艺,安排老二学了兽医,安排老三学了裁缝,安排老四开了个小商店。油糕的四个儿子个个身体强壮,站成一排就像是一堵墙。至此,油糕一家人虽身处乡野,却都改变了土里刨食吃的命运,在村中成了鹤立鸡群的殷实之家。村里有人嫉妒说:油糕母子当年落脚的那处空屋想不到是一处旺家兴业的风水宝地。
至此,刘油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此在村中昂首走路,与谁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全没了自卑的低声下气。由此,油糕在家中也是具有绝对的权威,不光是被老婆奉为主宰,四个儿子四个儿媳对油糕也是唯唯诺诺。近几年,经济发展,村中的土地时不时地被征用,油糕也分得了一些征地款,由此,油糕更是趾高气扬起来。
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老话说的真是不假。刘油糕这几年吃得饱穿得暖,手里又有了些现钱,虽年过六旬,但滋养的身强力壮、红光满面,以至于心里也渐渐地骚浪起来,换个口味、尝个鲜嫩的邪劲竟时不时地涌上心头。
刘油糕生出邪劲的时节,正逢那个年代百业竟出,绝迹多年的卖淫生意也出现了。无独有偶,油糕村中有些人如油糕一样,心中也涌动着这股邪劲。这股邪劲就像是一场春风,刮得村里生出了野花,油糕伸着闻骚的鼻子,不久就嗅出了小串儿是这野花中的一朵。
(三)
小串儿的生父是个下乡知青、生母是村中一农家女子,知青返城后,将小串儿抛给了生母,生母将小串儿养到六岁的时候,抛下她远嫁了外省。小串儿是被外祖母养大的。小串儿没上过多少学,成年后,嫁给了本村一小伙。
小串儿的丈夫长年在工地上打工,很少归家。村中的一个无赖子见有机可乘,在一个夜里摸到了小串儿的炕上。小串儿没敢反抗,那无赖子腰上别着一把短刀,明晃晃的。事毕后,无赖子抛给了小串儿几张票子。如此,这无赖子隔段时间就来小串儿屋里,小串儿任他摆布,但必伸手要钱。
时间一长,来找小串儿的男人便多了起来,小串儿也为此挣下了钱。这些男人中,不久就有了刘油糕。
刘油糕是诸嫖客中嫖小串儿最多的那个,他不只是夜里来小串儿家中享受她的身体,还叫小串儿夜里到他家供他享受,他的老婆子不在家时,就在自家炕上,老婆子在家的时候,就在后院里。刘油糕与小串儿的事情做得隐秘,无论是家里人、村里人都没察觉。如此,时光过了两年余,刘油糕手中两千元的拆迁款已悉数到了小串儿手中。
这日,刘油糕的二儿想给兽医站进设备,手头缺钱,央个油糕将拆迁款借他一用,油糕一听做了难,心想拆迁款早偿了风流债,哪还有钱。除此之外,油糕还有一虑,怕自己嫖小串儿的事被家人知道,如此,人就丢大了。思虑半天,觉得只能从小串儿手中要回些钱。油糕这样想时,心中还掠过一个念头:小串儿这几年经营皮肉生意,手中必定攒了不少的钱。油糕还想起,有次与小串儿完事后,小串儿漏过一句話:这几年挣得虽然都是血汗钱,但来路终归不清白,就没敢往银行存,就放在家中……,想到这,油糕咽了口吐沫,再没往深处想。
当天晚上,刘油糕见老婆已睡去,便将小串儿叫来自家后院。油糕先是趴在小串儿后背发泄了邪劲,完事后,油糕掏出130元给了小串儿。小串儿将钱叼在嘴里,提起裤子,又理好上衣。油糕这时向小串儿提出借一千元。小串儿知道,钱借给了刘油糕,再要回来就难了,便一口回绝了。
刘油糕见小串儿如此决绝,霎时间便动了怒气,白日掠过心中的那个没往深处想的念头突然连贯了起来:他想干脆弄死小串儿,然后弄了她的钱!想到此,油糕杀心顿生,他借着月光看到丢弃在地上的一个马达芯子,他抓起来,没有多想,趁着小串儿正蹲在地上数钱,便狠狠的砸向了小串儿的后脑,一下,又一下。小串儿只惨疼地叫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
(四)
小串儿在枯井中守着自己的尸身又过了五天,天黑以后,她才敢升上井口,坐在井边发呆,天一黎明,她又飘回了井中,她十分恐惧白日的天光,她更怕那天光一出扎在身上,深入骨肉地疼。
这五天,小串儿一直想着一件事,怎样收拾了刘油糕。小串儿知道公安局管杀人的事,可怎么让公安知道自己的尸身躺在枯井中呢?这处枯井处于一大片麦田之中,不到收麦时节,是没人到这里来的,可现在才是正月间,离收麦还早着呢。小串儿又想起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丈夫,寄养孩子的那家人和丈夫会不会找自己呢?又一想,自己成天地混世界,与自己有关系的人就是发现自己不见了,也不一定能找到这口枯井来。
这天天刚破晓,微光熹微。刚想离开井口的小串儿,抬眼见到一群羊从村中鱼贯而出,后面跟着一位放羊人。她不暇思索,尽管极度惧怕天光和天光扎在身躯上的疼痛,仍毅然朝着羊群飘去。
小串儿飘到羊群后方,竭力驱赶着它们往枯井这边来。羊群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的诡异气息,惊惶不安,撒开蹄子奔跑起来,一头扎进了旁边的麦田,朝着井边冲去。放羊人见状,生怕羊群啃坏麦苗,急忙追赶过来。
此时,小串儿惊喜地发现,自己竟能触碰到羊只。她的手轻轻拂过羊毛,真实可感那柔软的触感。小串儿拉着两只羊的羊角,将它们拉向了井边。小串儿手没有松开,身子沉入了井中,这两只羊的羊头被小串儿拉着探向井口,咩咩地叫了起来。
放羊人这时也赶到了枯井边,他想将井边的两只羊赶下来,但这两只羊丝毫不动,头探向井口,咩咩地大叫。放羊人惊诧这两只羊奇怪的样子,便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电向井中照去,放羊人觉得手电光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一样,一下子便照射在井中台坎上小串儿的尸体。放羊人惊叫了一声,撒腿向村中跑去。
小串儿这时松开了两只羊,飘回自己的尸身旁,她知道自己被刘油糕打死的事就要传到村中去了。
天大亮的时候,小串儿听到枯井上边有了嘈杂的人声,她向上望去,枯井口上挤满了向下张望的人影。又过了一会儿,小串儿见到,有个男人拴着绳子坠入井中,用另条绳子栓捆住自己的尸身提出了枯井。小串儿忍着天光升上了井口,她看到枯井边围着村中的好多人,还有好些个警察。她看到,自己的尸身被放在一张彩条布上,有几个警察围在旁边。过了一会,这几个警察将自己的尸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抬了一辆汽车。这一瞬间,小串儿觉得虽然自己仍恐惧天光,但是天光原来扎在自己身上的痛疼消失了。
小串儿看到,拉自己尸身的汽车开走了,围着看热闹的村里人也都散去了,只有几个警察没有走,小串儿听到他们在说,枯井是抛尸现场,尸体是怎么运到这里来的。小串儿一下子想到了刘油糕三轮车留在麦田里的车辙印。小串儿扑上前,大声地向警察说:是刘油糕害了我,是他用三轮车将我拉倒这里的。小串儿发现,自己再怎样喊,警察都听不到。
几个警察议论了一会儿,走到麦田中查看起来,小串儿不顾天光,跟在他们身边飘来飘去。这时小串儿发现,自己的飘动可以使麦苗也跟着翻动起来。小串儿有了主意,她开始很快地顺着三轮车的车辙印来来回回地飘动,车辙印上的麦苗随着小串儿的飘动,就像被一股风吹动着一样,顺序地翻动起来。几个警察这时也注意到了这个景象,一个警察蹲在翻动的麦苗旁边看了一眼,大声的说:这里有车辙印!
(五)
警察在麦田里发现了车辙印后,又发现了刘油糕留下的一趟足迹。警察用石膏提取了车辙印和足迹,立刻先在耿村中挨家挨户的开始比对。那时的工业产品标准化低,车胎花纹繁多,这使得车胎印比对更容易认定准确。警察比对了耿村每户人家的三轮车车胎,很快地确定了刘油糕家的三轮车胎印与麦田中的车胎印一致,由此再比对了刘油糕所穿的鞋底花纹,亦与麦田中的那趟足迹一致。警察随即拘捕了刘油糕。
刘油糕被拘捕后,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犯下的事不光是要掉脑袋还无耻之尤,他开不了口。
(六)
小串儿每晚还是待在枯井中。
有天白日,小串儿不顾天光,飘到刘油糕家中,见到了刘油糕被警察从家中带走。这天,她还看到警察在刘油糕家后院搜索着什么。小串儿想起,刘油糕用来砸自己的那个马达芯子,想起来她的血飞溅在后院那砖垛上。
小串儿想让警察看到这马达芯子、看到溅在砖垛上的血。这马达芯子被刘油糕扔在后院一个角落中,砖垛上的血迹也被刘油糕用稀泥糊了。
小串儿又像在麦田中飘动麦苗一样,开始用力地在扔马达芯子的地方和砖垛前飘动,小串儿的飘动卷起了一阵阵的风,先是刮落了砖垛上糊在血迹上的泥,又刮开了马达芯子上的灰土。
小串儿看到,警察开始刮取砖垛上的血迹;小串儿看到,警察拣起了那个马达芯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装进了一个大纸袋子中。见此,小串儿一下子飘在了空中,她又向下俯视了那几个警察了一会儿,悠悠地飘向了枯井。
(七)
警察化验了提取到的血迹和马达芯子,砖垛上的血和马达芯子上的血都是小串儿的。为一举突破刘油糕的口供,警察从上级机关请来了一位老预审对刘油糕突审。
突审是在晚上进行的,刘油糕磨蹭了半夜,面对老预审的讯问和出示的证据,开口交代了杀死小串儿的罪行。油糕还交代,他将小串儿尸体抛入枯井后,又窜去小串儿家,搜到了小串儿靠皮肉生意攒下的钱。
老预审在刘油糕交代了犯罪后,嘱咐助手开始做笔录,他走出门外点着一支烟。这时天空淅淅沥沥地落下了几滴雨滴,又悠悠地卷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风。
一个警察过来对老预审说,天晴晴地咋又刮风又落雨的呢?老预审吐出一口烟:可能是冤魂不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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