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花树（第二章）
那次走廊转角的擦肩过后，两人各自走远，再无交集。
林屿抱着简单的书本，慢慢走到自己的课桌旁。许久没有回到这间教室，桌椅、黑板、窗边的梧桐树，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却又因为久别重逢，生出几分陌生的疏离。
他性格本就安静孤僻，从前在本校时便不爱与人结伴，在外求学的日子更是习惯了独来独往。重新转回这里，他心里带着些许局促，只想着安安稳稳读书，把落下的文科成绩慢慢补上来，从未打算主动结识新同学。
他放好书包，低头慢慢整理桌面杂乱的书本，指尖划过崭新的练习册，心思全都落在即将开始的新学期学业上。方才偶遇的那个纤细身影，只在他脑海里轻轻掠过一瞬，便彻底消散了。
他压根没有多想那个女生的来历，更不会记得，她方才抬手藏进书包的细微动作。
另一边，蒋禾回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的位置，安静又僻静，风从半开的窗户轻轻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她缓缓坐下，背脊轻轻靠着椅背，悄悄松了一口气。
刚刚从医院回来的疲惫还沉沉压在身上，身体深处隐隐的钝痛没有消散，只是早已习惯隐忍的她，面上依旧干净平静，看不出半分苦楚。
她低头翻开书包，指尖轻轻触碰着夹层里那叠厚厚的检查单。
纸张冰凉，字字沉重，是她无人可诉的秘密。
从确诊的那天起，她的日子就被悄悄按下了倒计时。她不敢懈怠学业，不愿让家人忧心，更不想让身边任何一个同学察觉异常。所以她准时上学，认真听课，安静度日，从不缺席，从不抱怨，把所有的煎熬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她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教室后排，落在那个刚刚转学回来的男生身上。
林屿垂着头，认真整理书本，背影清瘦安静，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沉默。
蒋禾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久别归来的同班同学，陌生、疏离，与自己毫无干系。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
彼时的他们，一个藏着满身病痛默默度日，一个性格闭塞独自沉寂。
同一间教室，同一片晴空，他们近在咫尺，却隔着全然不知的遥远。
没有人知道，命运早已在这场平淡的开学前日里，悄悄埋下了伏笔。
让两个本是平行的人，在往后朝夕相伴的岁月里，温柔相遇，遗憾别离。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碎碎落落洒在课桌上，落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陆续有返校的学生拎着书包走进教室，喧闹声慢慢填满空旷的教室，冲淡了方才片刻的静谧。嬉笑打闹的声音、桌椅拖动的声响、彼此问候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少年人鲜活又热烈的烟火气。
唯有蒋禾和林屿，像是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的两处孤影。
蒋禾拿出习题册和黑色水笔，指尖微微用力，压下身体里翻涌的轻微不适，低头沉下心刷题。她的字迹清秀工整，落笔沉稳，每一道题都写得一丝不苟，仿佛只有埋进书本，才能暂时隔绝心底的荒芜和身体的煎熬。
她习惯性地将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细小针孔，动作熟练又自然，无人察觉这细微的遮掩。
教室后排，林屿也已然收拾好了桌面。
他没有像其他转学生那样局促不安，也没有四处打量周遭环境，只是拿出一本语文课本摊开。修长的指尖抵着书页的边缘，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眼神清淡又平静。只是常年独处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即便身处人群，周身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不主动搭话，不刻意融入，安静得像窗边静默的树。
不知过了多久，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清脆的脚步声让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中年女老师站在讲台前，笑着扫过全班，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沉默的林屿身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老同学。”
老师话音落下，全班目光齐刷刷向后排望去。细碎的打量声、小声的议论声轻轻响起，落在林屿身上，也让原本安然落座的少年微微抬了眼。
他眉眼清隽，肤色偏冷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清冷，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寡淡疏离。面对全班的注视，他没有丝毫局促，只是缓缓起身，声音低沉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感：“大家好，我是林屿，转回本班就读。”
简短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熟络，说完便轻轻颔首，安静坐回座位。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蒋禾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顺着人群的目光抬了下头。
逆光里，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笔直，安静地坐在光影深处。明明身处喧嚣的教室，却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她只看了短短一眼，便重新垂下眼眸，继续落笔做题。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人。
于她短暂且未知的余生里，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重逢。
她从不敢奢望人海中的相逢，更不敢期许谁能读懂自己的隐忍与狼狈。安静活着，平稳走完剩下的路，就已是她最大的心愿。
讲台之上，班主任翻看着手中的花名册，目光扫过教室内零散的空位，缓缓开口安排道：“林屿，你就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吧，后续月考之后，咱们再统一调整座位。”
林屿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异议。他拎起手边简单的书包，避开人群的目光，安静走向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
那个位置偏僻安静，远离教室中央的热闹，恰好合了他不喜喧闹、偏爱独处的性子。
全程他步履从容，神情淡漠，未曾往前排多看一眼，自然也没有留意到靠窗位置安静做题的蒋禾。
两人一在前、一在后，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依旧是互不打扰、各自沉寂的状态，如同两棵遥遥相对、各自生根的树，在同一间教室里，守着各自的一方静谧天地。
窗外梧桐叶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光影流转间，少年彻底融入后排的阴影里，安静翻开了书本。
自此，林屿便正式扎根在了这个班级的最后一排。
新学期的日常缓缓铺开，日出日落，上课下课，枯燥又规律的校园生活日复一日循环。班里的同学大多已经形成固定的小圈子，嬉笑打闹、结伴而行，鲜活的热闹始终萦绕在教室各处。
唯独林屿，始终是游离在外的那一个。
他永远是班里最安静的存在。上课垂眸听课，笔尖轻划笔记，不举手、不插话，极少参与课堂互动；课间周遭喧闹四起，同桌前后追逐说笑，他也只是靠着椅背闭目小憩，或是低头翻书刷题，周身清冷的气场，自然而然隔绝了所有主动凑过来的搭话。
他不爱热闹，不善寒暄，也无心融入任何人的世界。转回母校，于他而言只是换一个安静的环境读书备考，弥补此前落下的课业，人情往来皆是多余的牵绊。
前几排的蒋禾，也始终维持着自己固有的节奏。
她依旧安静内敛，待人温和却疏离，待人接物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平日里认真听课、埋头刷题，课间要么趴在桌上小憩静养，要么独自整理错题，极少与人深交。身体暗藏的病痛让她比任何人都寡言克制，她小心翼翼藏好所有脆弱与狼狈，只留给旁人一个安静乖巧、踏实努力的普通印象。
两人同在一间教室，共享同一片窗外的梧桐风光，每日听着相同的铃声、上着相同的课程，距离不过数米，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长河。
他们无数次同处一室、同渡朝夕，视线从未相撞，脚步从未交集。
蒋禾不会刻意回头张望后排的身影，在她眼里，那个清冷孤僻的转学生，不过是班里众多陌生同学里最沉默的一个。
林屿更是从未留意过前排那个安静的女生。他的世界里只有书本、习题和安静的独处，周遭所有人，于他而言都是模糊的背景。
风依旧日日穿过梧桐枝叶，落在课桌、书页与少年肩头。日子平淡、安稳，毫无波澜。
彼时的他们，各自守着各自的孤寂，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全然不知未来的朝夕里，这份互不打扰的平静，会被一次次细碎的相遇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