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村庄

 这里我要说的是另一座村庄,它在我们村子的北头,小时候我们叫它“北荡”,或者干脆就叫乱坟场。其实,到现在我才知道,它深深地埋在我们的心底里。


到那里,有两头路线可走,一条是水路。小时候就经常跟着父亲去过,一般总是春夏季节,冬天肯定不走水路的。因为冬天河水枯竭了,靠那些水路就到达不了了。印象很深的有一次,父亲把凳子小方桌还有祭品来来回回地搬了几趟,放在船头,然后离家出发,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我们就坐在船后边,看着河水碧绿碧绿的,有些让人心疼,河边的蒿草菖蒲有时就挨着船帮,刺啦刺啦地过去。


我们总是不说话,父亲竹篙上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到河里,我们还看到了大堤上走动的人影,忙碌的神色竟让我们有些诧异。


天上的云也是凝重的,一动不动,村庄在我们的头顶上,阳光映照在所有的绿叶上,所有的生命都有了自己的颜色,当然连同走动的人群。



也不知绕了多少弯,当我看着岸上的树啊,房子啊,田野啊从我的视野里过去,就感觉到河道明显地变窄了,竹篙发出的声音也明显地响了起来。蒿草也密了起来,高高低低的,父亲就拽着它们靠了岸。我们七转八转,看到了垒起的土坟。


我只感觉它们就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等待了好几年。我的心此刻竟显得多么的安逸。我们帮着父亲提篮的提篮,搬桌凳的搬桌凳。很快我们就做完了所有的仪式,抬头看去,大大小小的坟墓参差地排列着,它们就像村庄里的房屋一样,像模像样地相处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它们能生出森然的气氛来,一下子能淹没你。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终点所在?望着祖父母的坟墓,努力回想着他们的音容笑貌,怎么也觉得岁月对待我们的生命是如何的轻率。难道这里能栖息着我们的灵魂?能抛却人世间的所有爱恨情仇,静静地躺在这里?


祖父我从没有见过,他长得怎样我一概不知。祖母在我八岁的时候离开了人世,那个晚上,昏黄的油灯送走了我的祖母,我一直躺在她的脚底下,祖母的体温一直传送到我的身体上,然后慢慢地变冷。我依稀记得她常穿着的是对襟蓝布老式头褂子,无论是寒冷还是饥饿,祖母都不吭一声,独自煎熬着。后来一场露天电影,让她老人家就病倒了。从此就一直卧病在床,贫穷让她讳疾忌医。就这样,随着那油灯的熄灭,她也一直走到了这里。


一个能坦然地走到这里的人,是了无牵挂的人,他肯定会幸福的,祖母也会是这样。


今天我走的是另一条路,就从村庄里经过,再走过青青的田野,那田野里有着勃勃生机的油菜、小麦或是水稻,它们的生命之路虽然短暂些,但总是旺盛着,阳光落在村庄上或是田野里,一切仍然充满了无比的新鲜感。


父亲领着我跪下,点燃纸钱,看着黑色的蝶纷纷地飞了起来。我的眼光落在了近旁的几棵老杨树上,它们的身子歪斜着,褐色的树身皲裂着,甚至有一棵横贴着地面了,我猜想它们已经经历了几十年岁月的风雨了,可它们并没有倒下。它们的树顶上居然还有一巢很完好的喜鹊窝。


我只是静静地低着头,祖父母坟墓旁的三四竿细竹随风摇曳着,沙沙的声响就像雨点落到我的心里。这心底的村庄让我对所有的生命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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