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入了秋，难得国庆假期，我与我家胖子打算趁着冬季前回趟我的老家。
与母亲电话约好什么时间段回去。电话那头，她一直叨叨地叮嘱我，让我看清车票，千万不要坐错了车。她可能忘记了，我已经是25岁的成年人了吧，我们这个时代，电子检票已经非常方便，不用再看什么纸质车票了。
中午出发，正好遇上国庆高峰期堵车，大巴车内空气混浊，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水珠雾气一直黏贴着车窗，我被车内冷气搅地心烦，头僵着斜靠在窗边。这时，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接起电话，母亲说，她做了晚餐，等我们回家吃饭。我说你不用等了，我们下了车会到附近店吃去。母亲踌躇着，但也知道说不过我，便自言自语道一句，“也是，你们在外面先吃一些，也可以填饱肚子。”遂挂了电话。过了一分钟，她的电话又打来，届时我有些晕车，心慌戚戚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便挂了。
回到家乡县城的车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附近零星几家店还开着门，然而餐饮店早早打烊了。那时胖子肩扛两个行李，我则拖着一个大箱子，舟车劳累，我们都疲惫不已，这时候，天又偏偏下起了蒙蒙细雨。
远处，那微弱昏黄的路灯下，暗沉沉的夜色里，我看到有个娇小人影，撑着伞，佝着背，殷殷切切地望向我们这边。
我想，那肯定是母亲了。
眼泪夺眶，不知为何，心里愧疚今日没在车上接听母亲的电话。
她朝我们走过来，手里抓着把黑色大伞，雨水打湿了半个裤脚，还没对我们说句话，便哆哆嗦嗦地把雨伞将递过来，我家胖子赶忙接过来，嘴上说着，“您怎么过来了。”母亲便絮叨着，“我怕你们没有饭吃了，行李又重，我不放心。”
二
终于回到了家里，还没坐热，母亲扎进厨房，端出几盘子热菜。她看着我现在这个样子，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发白，衣衫褴褛地，心疼不已，又急急踱去衣柜给我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倒了一杯热水给我。
在家里，我便像生活不能自理一般，处处需要母亲的照顾。
夜深了，我们匆匆洗漱好，吃过了母亲的美味热饭，准备就床休息。可能是受了风寒，我的半边鼻孔堵塞了，咕噜噜地冒了泡，脑袋瓜子疼痛不已，便起身去厨房找水喝。
忙了一晚，我想母亲肯定很累了吧。外头朦胧胧的月光，斜斜地照进她的房里。
我看大房的门微微地开着一条缝，心想入秋了，天气转冷，母亲有没有睡着，有没有盖到被子。
我蹑手蹑脚地轻推开房门，街边深夜的霓虹光透过了窗子，正好打照在房中央的大床上。昏暗中，母亲蜷缩着，小心翼翼地。一米八的大床，她打横着、侧着身睡在床的一头，一层薄被紧裹着，娇小的身影和硕大的床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母亲老了。
那曾经孤傲跋扈的女人，那曾经与我扯开嗓子吵嘴，与父亲赌气争高下的女人，如今在这空晃晃的房间里，一个人孤独地蜷缩着取暖。我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了。我很想，很想马上爬上床，躲进母亲的被褥里，用身体的余温告诉她，我就在她身边，她不是一个人。我会这样一直陪伴着她。
母亲夜里睡得浅，一点儿风吹草动便能惊醒，然后就通晚无法入眠。父亲走后，她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这硕大的床，总是会习惯地空留出位置给父亲。她数十年如一的老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我踌躇着，怕脚下发出丁点儿响声吵着母亲，便轻轻蹑脚走出去，悄悄带上了门。
如今，我在北方，亦是深夜，我在想，母亲现在如何了，睡得安详吗。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窗外寒风阵阵，入秋了，我起身站在露台前，望向那空洞无垠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