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于孙青瑜的《中国哲学史通考》
一
在黄道没有被测绘发现之前,古人看到的、以及用圭表所测到的太阳周年轨道并不是圆的,而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原路返回的一条线(参看前面的文献引证),所以无法用周圆表达。
由此可见,伏羲用八个卦有两重表达意思,一个是由地球自转生出的一天八个时辰的日历,它属于纯纯的太阳历;另一个是由地球公转生出的日斗合历的八个节气历,这八个节气和八卦八方的关系,并不是源于太阳的视周年轨道,而是借以斗柄和八个节的关系,书写出的太阳在三衡上——八个节气点上的昼夜(阴阳)比。
这就是最早的日斗合历之一。
怎么合呢?上面已经讲过,其实只需把斗柄四方四时合上太阳历三衡四时。
正午日影最长的这一天夜里,如果刚好斗柄指下,就说明太阳的冬至点和北斗冬至点合上了;
正午日影最短的这一天夜里,如果刚好斗柄指上,就说明太阳的夏至点和北斗夏至点也合上了;
只要合上这两个点,就可以借北斗周年轨道来书写太阳三衡八个时节上的阴阳(昼夜)变化比了。其中,斗柄指上的夏至,代表天,位居南方,故用纯阳卦——乾来表示;斗柄指下的冬至,代表地,对应北方,故用纯阴卦——坤来表示。
也就是后人所言的“先天八卦以天地立位”,因为先天八卦的周年历是斗历,斗柄指上为天,指下为地,故以天地立位也。
二
说到这儿,咱们看一下伏羲时代的天象:到了伏羲时代冬至夜里子时,也就是太阳走到正北方的冬至点,斗柄呢?也一定在这时候——子时指下。
事实上,这种天象并不是每个时代都有,像夏代的天象就不是这样!商代的天象也不是这样的!如果我们从古老的四易首卦来看,只有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恰好为“建子”。
像明代大医张介宾,虽然只是一位医生,但是他在天文学考古上的贡献,却值得称道,他说:“伏羲先天八卦,乾南坤北,离东坎西。以时配之,乾当午时,离当卯时,坎当酉时,坤当子时。冬至夜半,斗衡建子,正坤位之正北,此先天子午之正也”(《类经图翼·运气上》)。
正是因为伏羲时代的天象,刚好半夜子时,斗柄之下,故而伏羲就以斗柄下指——正北方,为冬至的历元时辰。故,子时为先天八卦的历元也。
所以伏羲历元坤卦有两种所指,一是由斗柄的方位代表的冬至历元,二是指一天的太阳右旋到正北方的子时。当斗柄指下——正北方——为地的时刻,等于说也是太阳走到南回归线的时刻——坤时也。
这一点虽然有点绕,但是非常重要,是我们学习历代天文历法、易学、哲学的关键!
三
除了以北斗指北定冬至,古人还有一个定冬至的方法,就是以南斗定冬至。
看到这儿,肯定会有读者会说,不是都是以正北方定冬至吗?为什么又出现一个南斗定冬至?
这是两套天体轨道。
以斗柄指下定冬至,是斗历,因为北斗的周天是周圆的,斗定指下的时候,刚好是冬至。
以日在南斗定冬至,是太阳历。因为在黄道被发现以前,古人无论是观察一年四季的日出点,还是用圭表测太阳轨迹,太阳的周年轨道都是一条线——两重合的有向线段——从南回归线→北回归线→南回归线,太阳在它的线性轨道上,走到南回归线的时候,刚好是冬至,又刚好对着南斗的第一颗星,所以我们就会看到不少“日在斗”的文献,这个都指的都是南斗。
像《颛帝历》所说的:“冬至日宿斗初。今宿斗六度。古者正月斗杓建寅,今则正月建丑矣。又岁与岁合,今亦差一辰”,其宿斗初,指的就是南斗,是以线性时代的太阳历所定,如果转换到后来的黄道周天上,这个时刻的太阳其实指的还是正北方——黄经270°的地方。
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四
由于岁差和地球自转速度变慢的原因,再加上太阳周天长度和北斗的周天长度并不相等,必然会导致太阳位置和星空位置,古今不一致。
比如《梦溪笔谈·象数一》:“正月寅,二月卯,谓之建,其说谓斗杓所建。不必用此说。缘斗建有岁差,盖古人未有岁差之法。《尧典》曰日短星昴。今乃日短星东壁。此皆随岁差移也。”
元代著名的天文历法学家赵友钦在《革象新书·卷二》里也说:“天左旋,日行一度,一岁而周;北斗周日而周,周年视差因岁差而移。故太阳回归之周,与北斗斗建之周,度数有差,非为一也”。
明代天文历法学家邢云路,在《古今律历考·卷二十八》对此也有详论:“太阳一岁行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北斗斗建随岁差而退,一岁不及太阳一度有余,积久则差一辰。故古历冬至日在牵牛,今在斗宿,斗建亦随而变”。
清代大天文历法学家梅文鼎在《历学疑问·卷一》中也说:“日躔与斗建,其行度不同。日为恒星之准,斗为北极之指,岁差使然。冬至日躔岁岁西移,斗建亦随之而改,故两者之周,不能齐一”。
正是这个原因,到了黄帝时代、颛帝时代,以及夏代,冬至历元时刻,斗柄就不再指下了,故,没法再用日斗合历了。
五
咱们再看一下何为历元?
历元,如果用黄道历来说,就是主历天体运行至地平坐标系正北方的时刻,刚好对应黄道270°。如果用太阳的线性历来说,就是太阳走到了南回归线——对着南斗第一颗星的位置。
简单的说就是太阳走到了冬至点,一年一度开始了,元,元始也,旦就是旦时也,二字合在一起就是某个时期的冬至时刻起于冬至当天的旦时,元旦也。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冬至时刻都是旦时,像周代就是元子,所以不能用元旦代表冬至,元旦只能代表某个时期的冬至时刻。
比如颛帝的“元旦历”,就可以叫元旦,周代文王历,就不能叫元旦,而是叫元子。
顾名思义,元就是历元,旦就是旦时——十二地支的寅位,也就是说,颛帝历是以旦时为历元,冬至起算于旦时的历元就叫元旦。
也就是说,虽然我们已经无从考证颛帝历的主历天体是谁,但是我们却能从“元旦”二字里考证出,颛帝历冬至历元时刻,一定在旦时。
到了夏代呢?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文献记载,让我们考证出她的主历天体是参星。
那我们根据什么判断出来夏代的主历星体是参星呢?
因为《尚书·尧典》里说:“日短,星昴,以正仲冬”。意思就是,夏代昏时,昴星爬到南中天。
说到这儿,咱们要明白一个常识:古人昏测的时间,一般都是日落后一个半小时,才进行昏测。
冬至日太阳约17时落山,按照上古的昏测制度,必须延后一时半(1.5小时),于18时30分才能正式昏测。
此时昴星上中天,位于正南方向;参星在昴星西侧约30°左右,处南偏西方位,大约黄经120°的地方。
地球呢?每小时自转15°,从昏测18:30至历元寅时4:00,历时 9.5小时,总计右旋:9.5 × 15=142.5°
由此推算,夏代冬至的历元时刻,参星走到了120° + 142.5° = 262.5°的地方,与正北270°仅差7.5°,刚好在上古观测误差范围内,故,夏代冬至历元寅时,参星左旋至正北方,刚好合上太阳历——太阳公转到黄经270°,但是由于夏代人还不知道太阳的公转轨道是椭圆的,他们用的依然是太阳的线性历——太阳走到南回归线——南斗第一颗星。
正是因为夏代的太阳公转轨道,是线性轨道,所以它代表的时节无法直接进入周天八卦,必须通过和其他星体进行合历,然后借其他星体四时四方的关系,进行转化。像先天八卦的八节,就是通过与北斗合历,进行的转换表达。夏代呢?日斗不合了,所以无法再用北斗转换太阳的线性八节了,于是古人通过观察和测算,发现当参星公转到黄经270°的地方时,刚好太阳也走到了南斗第一颗星的位置——到达了南回归线,于是就借用参星的周天轨道,来转化太阳的线性八节。
这就是后人之所以说夏人主参的原因。
夏代确定了参星为主历星体以后,又通过观测,发现参星右旋(共转)到正北方的时刻为寅时——冬至当天太阳右旋(自转)的位置是寅位,故夏寅也。也就是夏寅的本来意思是指夏代的冬至历元时刻,而不是在什么冬至之外的什么年首。
正是因为夏代的冬至时刻是寅,所以夏代的十干历法,起位于寅位——指的是冬至当天,太阳右旋的位置——历元时刻,代表一天的时间起算于甲时(也就是十二地支的寅时),正是这个原因,以十干为代表的十时,起于东北方的寅位,而不是正北方。
也就是说,十干历的历元——甲(寅)和八卦历的历元——艮,是同一个起点。由此可见,在战国之前,不管一个朝代同时实行多少套历法,历元只有一个——冬至历元点,而不是后人所说的什么在冬至之外,又建一个什么斗建年首。
六
说了夏代,咱们再看商代的历法图《归藏》背后的天文学原因。
商代主辰,辰就是大火星,商代之所以主辰(大火),是因为到了商代的夏至,大火星于昏时爬到了南中天的子午线附近(参看后面其他章节的详论),于是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个信息推出来,走到商代,参星和太阳已经不合了,故不能再用参历转换太阳历的三衡八节了。
于是商人又改用了日月合历。
商人实行日月合历的时候,并没有诞生十二地支历,也没有诞生《归藏》八节历!
这一点非常重要(参看其他章节的论据论证)!
所以商代在很长一段时期,历元都是丑时,意思就是日南至时,朔月时刻于冬至当天的丑时。
到了商代晚期,才但是形成完整的十二地支历体系,才诞生《归藏》八节历。我们从《归藏》首卦坤(正北方)和十二地支的子位(正北方),可以看出,到了商代晚期天象大变,太阳月亮同时转到正北方——黄经270°,冬至当天太阳也右旋到了黄经270°——八卦的坤时——十二地支的子时。
所以商代后期的历元不再是丑时了,而是变成了子时,
正是这个原因,我们考三正——商丑时,是最棘手的,因为商代有两个历元,商代中期的历元是丑,晚期的历元是子。而三正里的商丑,指的正是商代中期的历元,代表的意思就是日南至时,朔月时刻于冬至当天的丑时,和后人所释的什么冬至之外又建斗历年首没有毛线关系!它依然是冬至历元!
七
说到这儿,咱们再看一下,周人的“周子”。
上面已经说了,到了周代实际测绘和历法应用中,周人已经发现了黄道。所以不再需要借其他天体转换太阳历,便可直接在黄道上建立太阳周天历了。
正是这个原因,虽然周代也是日月合朔定历元,但是主历天体已经不是月亮了,而是太阳,所以周代的八卦和六十四卦研究的皆是乾道变化——太阳在太阳自己轨道上的变化,乾道变化也。
故而,周代的十二地支的首支——子,虽然也起于正北方,但是却不是月建了,而是日建十二地支和日建十二辰,意思就是日月合朔于黄经270°的时刻,冬至当天的太阳也右旋到正北方——黄经270°。
说到这儿,肯定会有读者问,周子是斗建。
事实上“周子”,也非斗建也。
只是周代的天象赶巧了:太阳和月亮同时黄经左旋到270°的时候,冬至当天的太阳也右旋到了黄经270°——正北方。
赶巧了!斗柄也转到了正北方的子位。
这只能说赶巧了!
事上无论是商代十二辰的子,还是周代十二辰的子,都不是斗建!而是一个月建,一个日建,都是冬至历元的产物。
八
咱们再从文王八卦和文王六十四卦看一下周历怎么书写乾道变化?
既然文王八卦和伏羲八卦一样,历元都起于子时,斗柄也指下,文王的后天八卦本该效法伏羲以乾坤立位,可后天八卦的立位卦却不是乾坤,而是坎离。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周代,已经发现了黄道,不需要再借其他天体书写太阳历的阴阳变化,便可直接在太阳自己的轨道上建立八卦八方与八节、十二宫与十二节气的关系。也就是说,无论是文王的八卦八时,还是文王六十卦和十二辰,都不是斗建的时辰,而是乾道变化的日建时辰!
知德《周易集注·卷十三·说卦传注》:乾道变化,运行不息,故有后天八卦之位。自震而艮,万物之终始,皆乾道变化之所为也。
焦循《易通释·卷九·乾道变化》:后天八卦者,乾道变化之次序也。变化者,阴阳之往来;八卦者,变化之方位。
惠栋《周易述·卷十七·说卦传》:乾道变化,而八卦成列;八卦成列,而后天方位定。故曰:后天者,乾道变化之象也。
……说的都是文王八卦书写的并非斗建,而是乾道变化的日建。
正是因为从文王八卦八时、八节,到六十卦的十二辰,六爻,书写的都是乾道变化的太阳历,所以后天八卦的阴阳二气的所指也变了,不再指昼夜比、明暗比,而是指圭影的长短变化。
比如后天八卦的历元卦——坎!
由于我们中原地区所处的位置决定着,夏至正午的日影不归0。夏至正午的日影不归0,就等于说夏至日阴气并未消尽,阴气没有消尽,就等于说纯阳卦——乾无力代表夏至和午时,于是文王用离卦来表达夏至和午时;同时,夏至圭影不归0,等于说与之对化的冬至阳气不归0,冬至阳气不归0,说明本身就有阳气自在着,肯定不能用纯阴之卦——坤来代表冬至和子时,于是文王就把坤改成了坎,代表冬至历元时刻在子时。
九
由此可见,虽然先天八卦、《归藏》、首卦都是坤,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的历元都是冬至日的子时,其背后的天象学原理却千差万别,卦也千差万别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