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文山州麻栗坡烈士陵园,走219国道。群山峻岭,人烟稀少。天气阴晴不定,路况时好时差。临近边境,气氛肃穆。然绿荫不断,树木葱郁,山谷空旷,偶有村庄点缀其间。白墙灰瓦,红花绿叶,炊烟袅袅,牛卧田间,难得宁静祥和。夜宿木杠村,偶遇母鸡带小鸡,迸发思念之情。
车子在219国道上盘旋。十二月的滇桂边境,山是意料之外的浑厚苍翠,仿佛冬天在此地打了个盹,只随意留下一层清冷的釉光,便任由草木继续着它们深沉的绿梦。路是依着山的性子走的,时而紧贴崖壁,看谷底河流如一弯碧绿的静玉;时而蜿蜒攀升,将层叠的梯田、墨绿的甘蔗林和零星的蕉叶,都推到窗边,又迅速拉远。行驶其间,确像与沉默的巨人携手转着永恒的圈,它的脉搏是引擎的低鸣,它的呼吸是穿山而过的风。
直到木杠村出现,像巨掌纹路里一个安详的逗点。我们将车停在村委会前空旷的广场上,在此露营过夜。边境的夜,静得能听见星星闪烁的声响,是一种被群山稳稳托在掌心的、深沉的宁静。
唤醒我的不是光,是声音。一声熟悉到令人心头一颤的“咕咕”,带着柔软的焦灼,从薄薄的晨雾里渗进来。推开车门——一幕仿佛从岁月深处直接搬运而来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摊在眼前:一只芦花母鸡,正踱着细碎的急步,跟在一个端着食料盆的妇人身后。它不时仰头,发出那催促的、温暖的咕咕声,而身后,一团团毛茸茸的鹅黄色绒球,正跌跌撞撞地跟着滚动。
我怔住了。所有关于“边境”、“国道”、“旅途”的思绪瞬间褪去。那声音,那场景,是一把精确的钥匙,“咔哒”一声便打开了记忆里那扇落满阳光的柴门。我看见的是五十多年前,甘泉沟娘家的院子;我听见的,是母亲撒下谷粒时,同样的咕咕声。时空在此时发生了奇妙的折叠,千里之外的陌生山坳,竟与生命起点处的院落完美重合。那股亲切的热流,从心底轰然升腾,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欢愉。
我像个突然找回失物的孩子,情不自禁地笑着,提起有些僵冷的腿,竟绕着那母鸡和它的小小队伍,笨拙地转起圈来,想要将这画面看得更真切些。那母鸡却只是偏头瞥了我一眼,发出一声更为响亮的“格格”声,仿佛一位沉着的主妇发出了集合令,便领着那一片嫩黄,不慌不忙地,没入了广场边玉米地的青纱帐里。它们的身影在秆叶间最后闪动了几下,便消失了,像大地默默收回了它一个最生动、最温暖的秘密。
重新驶上盘旋的219国道,木杠村在反光镜里渐渐缩成山褶中的一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被留下了,或者说,被重新唤醒了。引擎声单调重复,而脑海里的画面却愈发清晰:那咕咕的呼唤,那簇移动的鹅黄,以及那份在祖国边陲的晨曦中,突然认出了永恒乡愁的、温柔震颤。
路还在延伸,山依然沉默。但这条难忘的国道,这个难忘的村庄,因了一声“咕咕”,在我心里,从此成了故乡的回声。
《南方行之十六:木杠村的“咕咕”声》2025.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