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担水。
当刘扒皮在晨会上冷笑着宣布这个数字时,整个杂役处都安静了。连那些麻木惯了的灰衣杂役,都忍不住用同情的眼神看向陈洛玺——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活不长了。
赵猛当场就要发作,被老余头死死拽住。李青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小六刚能下床,听到这话脸色又白了回去。
陈洛玺只是静静站着,肩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没问为什么,因为知道问了也没用。自那日君芜来过后,刘扒皮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待宰的鸡,现在不过是终于举起了刀。
“怎么,有意见?”刘扒皮眯着眼,细长的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不想干可以滚。灵虚派不缺挑水的。”
“我干。”陈洛玺说。
声音不大,却让刘扒皮愣了愣。他本以为会看到痛哭流涕的哀求,或是不知死活的顶撞。这种平静的接受,反而让他有点不自在。
“那就去!”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今日挑不完,就滚出山门!”
从井边到杂役处的水缸,三里山路,一担水来回要半个时辰。六十担,就是不眠不休也要三十个时辰——整整两天半。
第一趟,陈洛玺咬着牙加快脚步。第二趟,肩上的扁担已经压得皮开肉绽。第三趟,他开始计算时间:每趟必须在两刻钟内完成,中间休息不能超过半盏茶,这样才能在子夜前挑完。
但身体不是铁打的。第六趟时,他的腿开始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路过一片竹林时,他脚下一软,连人带桶摔倒在地。水洒了大半,木桶滚下山坡。
完了。陈洛玺趴在泥地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痛,而是——洒了水,要扣钱。虽然他已经没钱可扣,但这意味着他需要多挑一趟补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太阳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冷,刺骨的冷。
要死在这里了吗?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无人知晓的山路上?
不。
他想起老瞎子血肉模糊的尸体,想起柳叔弓身护女的姿势。他们死了,是为了让他活。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得这么不值。
陈洛玺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手肘磨破了,膝盖在流血,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下山坡,找回那只木桶。
第七趟,第八趟,第九趟……
意识开始模糊。山路在眼前扭曲变形,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他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母亲在月光下哼着歌,看见父亲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水。他们还年轻,笑容温柔。
“爹,娘……”他喃喃自语,“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修行……是因为……修行界……太危险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山风呼啸。
第十五趟时,他再次摔倒。这次摔得很重,额头磕在石阶上,血糊了一脸。他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天色渐暗,云层低垂,要下雨了。
就在这时,怀中的玉佩忽然开始发热。
那温度很温和,却异常清晰。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动。陈洛玺惊讶地发现,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力气也在一点点恢复。
他挣扎着坐起,取出玉佩。月光下,流云纹路中似乎有光华在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娘……”他紧紧握住玉佩,感受着那股温暖,“是你在保护我吗?”
玉佩不会回答。但那股暖流越来越强,最后竟在他体内形成一种奇异的循环——从胸口出发,流向四肢,再返回胸口。每循环一次,疲惫就减轻一分。
陈洛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自己有机会了。
他重新挑起水桶,脚步虽然仍沉重,却不再摇摇欲坠。玉佩的暖流在体内流转,像一股无声的溪流,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第二十趟,第二十五趟,第三十趟……
夜深了。雨开始下,淅淅沥沥,打湿山路。陈洛玺在雨中跋涉,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寒冷。玉佩散发出的暖流护住了心脉,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子时将至。他挑了第五十八担水。
还有两担。
但这一次,当他走向水井时,看见井边站着一个人。
蓝衣,佩剑,酒葫芦。
陆青崖。
“还活着?”青年挑眉,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六十担水,炼气三层的修士都未必撑得住,你一个凡人居然扛到现在。”
陈洛玺没说话,只是默默打水。他的手在抖,水桶几次差点脱手。
“倔。”陆青崖笑了,“跟你娘一个德行。”
陈洛玺猛地抬头:“你认识我娘?”
“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陆青崖仰头喝了口酒,“那时候她还抱着你,襁褓里的娃娃,哭起来震天响。她让我给你算一卦,我说这孩子命中有劫,不宜修行。她听完,反而笑了。”
“她笑什么?”
“她说:‘那我就护着他,让他永远别踏入这个吃人的地方。’”陆青崖看着陈洛玺,眼神复杂,“可惜,她还是没护住。”
雨越下越大。陆青崖单手提起两桶水,轻松得像拎着两片叶子。陈洛玺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地走在山道上。
“你知道灵虚派为什么要收纯阴之体吗?”陆青崖忽然问。
陈洛玺心头一紧:“为什么?”
“因为纯阴之体是修炼‘太阴化神诀’的最佳炉鼎。”陆青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灵虚派有一门禁术,可将纯阴之体的本源炼化,助人突破元婴瓶颈。三百年来,至少有七个纯阴之体死在寒竹峰上——对外说是练功走火入魔。”
陈洛玺浑身冰冷:“君芜她……”
“暂时还安全。寒竹峰主需要她先筑基,等本源稳固了才好采摘。”陆青崖顿了顿,“但不会太久,最多三年。”
三年。
“你能救她吗?”陈洛玺停下脚步。
“我?”陆青崖自嘲地笑笑,“我现在自身难保。十年前我查出这件事,想公之于众,结果被扣上叛徒的罪名,满天下追杀。要不是躲进后山禁地,早就死了。”
他看向陈洛玺:“但你能。”
“我?”陈洛玺苦笑,“我一个五灵根废柴,连自己都护不住。”
“五灵根废柴?”陆青崖忽然伸手扣住他手腕。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片刻后,他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不对……你这五灵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