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小说‖沉舟秋棠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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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小说‖沉舟秋棠17

卷三 秋·第十七章 园

枣上幼儿园的那天,是正月十六。

陕北的正月还冷着,风从街尾灌进来,把店门口挂的那串红灯笼吹得摇来晃去。灯笼是腊月里沈秋棠在集市上买的,塑料的,便宜,红得发亮。白天看着俗气,晚上亮起来,倒也有几分热闹。

枣每天傍晚都要站在门口看灯笼,说那是“小太阳”。沈秋棠纠正她,说那是灯笼。枣不听,坚持说是“小太阳”。沈秋棠也就不改了。

幼儿园在镇子东头,离店走路十分钟。是一排平房,外面围了道矮墙,墙上画着各种动物,颜色掉了一半。

院子里有一个滑梯,铁做的,锈迹斑斑。一个秋千,两根铁链吊着一块木板。还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底下拴着一只山羊。

山羊是老师养的,说是给孩子看。枣第一天去的时候,看见山羊,不走了。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山羊也看她。她回头问沈秋棠:“娘,它叫啥?”沈秋棠说:“叫羊。”枣说:“它有名字没?”沈秋棠说:“没有。”枣想了想,说:“那叫它枣。”

沈秋棠笑了。她说:“你自己叫枣,还给羊叫枣。”枣说:“它是我的羊。”沈秋棠没有纠正她。她看着枣蹲下来,伸手摸山羊的角。山羊没躲,反而把头低下来,让她摸。

枣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拉着沈秋棠的手往教室里走。走到教室门口,她回过头,朝山羊招了招手。山羊咩了一声。枣笑了。她说:“娘,它答应了。”

枣在幼儿园很快活。她喜欢唱歌。老师教了一首《小燕子》,她回来唱给沈秋棠听。歌词记不全,调子也不准,但她唱得很认真。唱到“小燕子,穿花衣”的时候,她把花棉袄的袖子举起来,转了一个圈。

沈秋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转圈,笑着说:“你又不是燕子。”枣说:“我是。我是陕北的小燕子。”沈秋棠说:“陕北燕子不穿花衣。”枣说:“那我穿。我要穿花衣。”她把袖子又举起来,转了一圈。

袖子是红的,袄面是花布的。她转的时候,袖子飞起来,像一只翅膀。沈秋棠看着她转圈。她觉得枣转圈的样子,像一只小陀螺。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得让人眼花。但她不喊停。枣就一直转。转到最后,头晕了,跌倒在地。

她没有哭。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咯咯地笑。沈秋棠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她说:“晕不晕?”枣说:“晕。好玩。”沈秋棠说:“再转就吐了。”枣说:“不转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她跑到货架旁边,拿起一个开关,开始摆。她把开关摆成一排,说是“小燕子”。

沈秋棠看了一眼。开关是白的,方方的,排在一起,确实有点像燕子。她说:“像。”枣说:“是燕子。”她说:“是。”枣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摆她的燕子。

但枣在幼儿园也有不快活的时候。

有一天放学,她回来的时候,嘴撅着。沈秋棠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沈秋棠又问了一遍。她说:“他们说我说话土。”

沈秋棠愣了一下。枣说:“他们说我说的是陕北话。说陕北话不好听。”沈秋棠蹲下来,看着她。枣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说:“娘,我说话土吗?”

沈秋棠说:“不土。”枣说:“那他们为啥说土?”沈秋棠说:“因为他们没听过。他们听惯了,就不觉得土了。”枣想了想。她说:“那我学他们说话?”

沈秋棠说:“不用。你说陕北话,是陕北人。你是陕北人。”枣说:“那他们笑我。”沈秋棠说:“笑就笑。笑完了,他们就不笑了。”枣说:“真的?”

沈秋棠说:“真的。”枣说:“那我不学了。我还说陕北话。”沈秋棠说:“好。”枣把书包放下,跑到院子里去了。沈秋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到陕北的时候,说话也被人笑。

她的西安话在陕北人耳朵里,也是土的。但后来她学会了陕北话。她学会说“圪蹴”,学会说“婆姨”,学会说“受着嘛”。她说这些词的时候,不觉得土。她觉得亲。

她希望枣也这样觉得。土不土,不在话,在听的人。你听惯了,就不土了。你听出了感情,就不土了。她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

枣的幼儿园老师姓高,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姨。高老师人很好,对枣也照顾。有一天,沈秋棠去接枣,高老师叫住了她。她说:“枣她娘,你进来一下。”

沈秋棠走进去。高老师说:“枣今天在班上画了一幅画。我看了,想给你看看。”她把一张纸递给沈秋棠。纸上画的是房子。一座窑洞,一孔,门窗画得很仔细。窑洞前面有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红点。

树下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是男人,头上画了白羊肚子手巾。矮的那个是女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更矮的那个是娃娃,在追一只蝴蝶。

沈秋棠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高老师说:“她画的是她爸她妈和她自己。她说,这是她家的窑洞。她在镇上住,但她说她家还在窑洞里。”沈秋棠把画折好,放进包里。

她说:“谢谢高老师。”高老师说:“不用谢。我就是觉得,这娃心里有东西。”沈秋棠说:“啥东西?”高老师说:“根。她知道她从哪儿来。”沈秋棠看了高老师一眼。她说:“她爸是陕北人。”高老师说:“她是陕北娃。”沈秋棠说:“对。她是陕北娃。”

她拿着画走出幼儿园。枣在外面等着。她看见沈秋棠,跑过来。她说:“娘,高老师给你看啥了?”沈秋棠说:“看你画的画。”枣说:“好看不?”沈秋棠说:“好看。”枣说:“那是我家。”沈秋棠说:“哪个家?”枣说:“窑洞。咱家的窑洞。”

沈秋棠说:“现在住镇上。”枣说:“镇上也是家。窑洞也是家。两个家。”沈秋棠说:“对。两个家。”她牵着枣的手往店里走。枣一边走一边蹦。她蹦得很高,头顶都快够到沈秋棠的胳膊肘了。

她说:“娘,我啥时候回窑洞?”沈秋棠说:“过年。”枣说:“还有多久?”沈秋棠说:“还有很久。”枣说:“那我等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一个习惯了等的人。

沈秋棠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他说枣像她。她说哪儿像。他说,等的时候不着急。沈秋棠想,是的。枣学会了等。等是陕北人的基本功。枣是陕北人。她等得稳,等得定,等得理所当然。

她看着枣蹦蹦跳跳的背影,觉得心里又满了一点。那东西满了,就溢出来,变成甜的了。甜的在哪儿呢?在枣的手里。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掰开枣的手指,是一颗枣。是幼儿园门口那棵枣树上掉下来的。干瘪的,红红的。枣说:“娘,给你吃。”沈秋棠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虽然干了,但还是甜的。她嚼着,牵着枣,走在镇上的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赶驴的,有背着筐的。她走在其中。她在。枣在。陆沉舟在店里等着。在。都在。都在这个正月十六的傍晚,在这个叫镇子的地方,在这片叫陕北的土地上。

她嚼着那颗干枣,觉得日子是甜的。甜的。一直都是甜的。从春天那颗糖开始,到现在这颗干枣,都是甜的。甜的东西没有变。变的是装甜的东西。糖纸变成了枣核。枣核变成了枣干。但甜还在。甜在,就好。

那天晚上,枣睡了以后,沈秋棠把那幅画拿给陆沉舟看。他坐在灯下,把画摊开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他用手指摸着那些线条。

窑洞的门窗,枣树上的红点,三个人。他摸得很仔细,一根线一根线地摸。摸到最后,他把画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他说:“留着。”沈秋棠说:“留着。”他说:“过年回去,贴到窑洞墙上。”

沈秋棠说:“好。”他说:“枣画的窑洞,跟咱家的窑洞一模一样。”沈秋棠说:“她记性好。”他说:“不是记性好。是她心里有。”沈秋棠说:“跟你一样。”他看了她一眼。他说:“你也是。”她说:“我是西安人。”他说:“西安人心里也有窑洞。”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对。心里有。”她站起来,去灶上烧水。水开了,她沏了两杯茶。端过来,递给他一杯。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喝茶。茶是热的,是淡的,是香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她说:“陆沉舟。”他说:“嗯。”她说:“咱们在镇上,枣在幼儿园。日子过得下去。”他说:“过得下去。”她说:“你以前说,怕我跟着你受苦。”他说:“嗯。”

她说:“现在呢?”他看着她。他想了想。他说:“现在不怕了。”她说:“为啥?”他说:“你笑了。”她愣了一下。她说:“我天天笑。”他说:“以前的笑,和现在的笑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他说:“以前的笑,是苦的。现在的笑,是甜的。”她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比她自己更知道她。她说:“你啥时候学会看笑了?”他说:“不用学。看你看了三年了。”

她低下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热的从喉咙下去,暖到心里。她把杯子放下。她说:“陆沉舟。”他说:“嗯。”她说:“你也是。你以前不笑。现在也笑。”

他说:“我笑了吗?”她说:“笑了。刚才看画的时候笑了。”他说:“我没觉得。”她说:“你笑了。”他说:“那你以后多提醒我。”她说:“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街很安静。月亮照在路面上,白白的,亮亮的。远处有一两声狗叫。再远处,是黄土梁。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它在,根就在。根在,叶就长。叶长出来了,就绿了。绿了,就是春天。

春天来了,枣树就发芽了。发芽了,就又有新的枣。新的枣,甜的。她转过身,看着陆沉舟。他说:“看啥?”她说:“看你。”他说:“有啥好看的。”她说:“好看。”他笑了。这次她看见了。

他笑得很大声,很亮,很真。像春天枣树上第一片叶子。绿绿的,嫩嫩的,活活的。她看着那个笑,觉得心里那颗枣核也发了芽。

芽在长。长出了叶子。叶子在风里摇。摇着摇着,就开花了。花是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你不仔细看,看不见。但你闻得见。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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