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安
我们生命中大部分人的出现,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们习惯离开。
2017年9月4日 周一 台风
01
三丫,比我大几岁,是我一个本家叔叔的女儿,她爷爷的爸爸跟我爷爷的爸爸是亲兄弟。
三丫家就住在我家对面的半山腰上,从我家院子里出来,上一个小坡便能看到她家的院子。我家和她家中间则是一条沟壑,黄土高原的典型地貌,直线距离一百米,却要绕很远的路才能过去。有时候对面的人在院子里说话,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丫家里有五个孩子,三女两男。三丫排行第四,是最小的女儿,长辈们都叫她三丫头。我们几个从小就要好的伙伴则是为了省事,直接称呼她三丫。以至于后来我们没人知道她的本名叫什么。
那时候每天吃饭的时候,我就会端着饭碗站在院子外的小坡上,如果三丫也在对面的话,我就会跟她隔空喊话。
“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
她吃过饭之后,经常会坐在院子里,望着山下的那条小河,望着山下路上农忙回来的老乡赶着牛车或者扛着锄头。
如果我没看到她在院子里,而此时院子里有她的哥哥姐姐或者弟弟,我便会问他们。
“三丫在家么?”
得到的回答时常不同。
“去山上拾猪草去了。”
“去河边牵牛去了。”
“在呢,在写作业呢。”
那时候我们都在村子里的小学读书,两孔窑洞里挤了四个年级的孩子,学生都是村子里的人。
那时候在农村,我根本没有什么念书的心思,作业时常不写,害怕被老师打手心,索性连学校都不去了,任凭奶奶怎么哄,就是不去。可三丫却不一样,她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作业总是能够完成的及时并且字迹工整。
02
不用去上学的日子,那片黄土地就是我们的乐园。
“三丫,出来玩啊。”
三丫虽然是个女生,但经常会跟着我们几个毛头小子在山上窜来窜去。春天柳树刚刚抽出嫩芽的时候,我们会爬上树折几根笔直的柳枝下来,三丫会在树下等着。我们将柳枝做成小勺子,咬在嘴上不停的发出像喇叭一样的声音:“嘟……嘟……”
我们一起去河边放牛的时候,将牛拴在河边的树干上,便拿了旧的玻璃瓶子去捉蛐蛐。可无论我们捉多少蛐蛐放在瓶子里,那些小昆虫只想着如何逃出去,而不是像电视上那样相互斗个你死我活。
不久之后大家对蛐蛐失去了兴趣,便又去河边玩泥巴。将泥巴捏成各种造型,然后放在那里晒干,相互间攀比。
“你看,我捏的是一辆车呢!”
其实只是一块长方形的泥巴上穿了两根树枝,然后再放上四个泥巴捏成的轮子而已。
三丫的手总比我们几个男孩的要灵巧许多,她捏出来的造型大多是动物,牛、羊、兔子……如果那时候我们有水彩笔,为那些泥巴捏成的动物涂上颜色,可能也算是一件件艺术品了吧。
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三丫总是显得沉着冷静一些。她时常提醒我们不要去河里游泳,不要去草深的地方,不要去很陡的山坡……
“你怎么什么都怕?”
“因为爸妈告诉我,那些地方都会有危险。”
她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那时候,一个农村家庭有五个孩子,必定是充满压力的。庆幸的是,她的兄弟姐妹们都活了下来。
三丫的父母整天在地里忙碌着,两个姐姐已经去了县里读书。哥哥也早早的辍学跟父母一起务农。家里时常就她跟弟弟两个人。
每天中午,她都要提前将饭做好。父母和哥哥回来吃完饭,她便开始收拾。收拾完之后她要将牛牵到河边的草地里,拴在树干上。然后再提着篮子去山上的地里给猪拔草。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便要赶回家里开始准备晚饭。
有时候,我们正玩的起劲,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往家里跑,然后回过头对我们喊着:“今天的猪还没喂呢!”
03
七岁那年,我的父母要将我接到市里去上学。
“我要去市里念书了!”
那时我无比自豪的对我的小伙伴们说道。小伙伴们听我说完,望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那时候小伙伴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跟随着父母去赶集的镇子上。到了集会的那天,镇子上到处都是人,小孩子第一次去,很容易被各式各样的商品迷乱了眼睛。路边摆满了小摊,经常会有小孩子站在买小玩具的小摊前,任凭家长怎么拽都不愿意挪动脚步。小孩不哭不闹,也没有求着家长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可能是他从小到大见到最多的玩具。
“那你还回来么?”三丫问我。
“肯定会回来啊,等学校放假了我就回来。”
那天大家还是像往常一样上蹿下跳的疯玩,到吃晚饭时间便各自回家。可能在小孩子看来,既然还会回来,那就不算离开。
我跟随父母去了市里上学,每年寒暑假都会回去。可与三丫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听小伙伴们说,她越来越忙,家里的事情基本上都要她去做。
可我们还是见过几次,她长高了,头发比以前更长了。可能是跟小伙伴们出去疯跑的次数越来越少,皮肤变白了许多。她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很旧了,但是看上去干净利落。
“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是每次见面她必然会问的话。我从她的眼睛里好像看到了什么,但我当时又不确定那是什么。
后来再回去,我便没有见过三丫了。听说,她去了县城读书,放假也留在县城,很少回来。
之后听说,她的两个姐姐都结婚了,在老家办的喜事,爷爷奶奶代表我们家去参加了婚礼。随机也听同村来的婶婶说起,三丫的两个姐姐出嫁时,都是陪了好多钱的,因为男方家庭条件都很好。
04
上高中时有次回家,母亲突然说:“三丫死了,喝了老鼠药死的。”
我清楚的记得当时我正在吃饭,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呆住了。我并没有觉得很悲伤,只是很惊讶,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就死了呢?她只比我大几岁而已,为什么要去死呢?
后来听母亲讲起事情的经过。
三丫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在县里打工并交了一个男朋友。两人谈了两年便商量着结婚。那天男方家长来到三丫家商量结婚的事情。三丫的男朋友家条件一般,但是家在县城里。她想着两个姐姐出嫁时父母给赔了那么多钱,现在到自己了应该也要赔一些吧。可三丫的父母以还有两个儿子要结婚为由拒绝了三丫的要求。
当天晚上,三丫在自家放农具的窑洞里找来一瓶农药一饮而尽。等半夜大家发现之后便连夜赶去镇子上的医院,可到了镇上,医生直接让送去县里。到县医院之后紧急洗胃治疗,可为时已晚。第二天临晨的时候就去世了。
大家都说她很傻,结婚本来是好事,可最后却变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我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可能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走出农村,去城市里生活。尤其是女孩子,如果能够嫁一个城里的男人,便有了些光宗耀祖的自豪感。
我又想起三丫当初看我时的眼神,后来我终于明白,那眼神里充满了对城市的向往和对命运的倔强。
三丫死了,我至今不知道她的本名,在我记忆里,她永远是那副十几岁的模样。只是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