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外教小楼
在师专校园里，小军偶尔会看到外国人，大军告诉他这是一对美国夫妻，他们在英语系教书。这让小军大感好奇，同时有点小小的紧张。因为打小起他的耳朵里就灌满了关于美国鬼子的故事，个个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他不敢靠得太近，却又忍不住要跟着走上几步。有时候那外国人和小军正打个照面，原来是个很年轻的人，浅褐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跟小军说一声Hi，脸上绽开一朵花。小军不知道怎么应对，低头跑开。
12岁之前，小军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等等，这句话其实不准确，在电影上、电视上倒是见过不少。那时《霍元甲》电视剧风靡全国，霍元甲打败俄国大力士，让所有中国人都扬眉吐气。小军分不清俄国人、美国人的区别，觉得他们都一样，五大三粗、胸前一撮黑毛，像野兽一样。偶尔听大人们聊起外国人，就像聊动物园的猴子，大家竖直耳朵听，很奇怪外国人为啥长得那么个熊样。现在亲眼看到了，原来除了头发眼睛颜色不一样，其他的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没那么凶狠，反倒是透着一种亲切感。
这更奇怪了。
渐渐的，小军发现，不仅是他这个农村里的娃如此，城里的孩子也挺稀罕外国人。
师专西北角有一座小院子，里面有栋淡青色二层西式小楼，这里就是那对美国夫妻住的地方。和周边的一片灰瓦平房相比，这栋小楼实在可以说精致，但终究是猫在这么一个角落，并不怎么引人注目。那时小学生放学以后，并没有辅导班去上，作业也并不多，所以有一些在家里待不住的孩子就会溜进师专，三五个一群在校园里溜达玩耍。他们遇上了这两个外国人，便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路指指戳戳，捂嘴偷笑，和到动物园看动物一样兴奋。待他们摸清了地址后，这栋小院子便成了他们最喜欢的一个去处。
他们时不时捡起石子朝小院里扔，石子砸在院子里的花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时候干脆砸到门上，这声音要沉钝一些，然而小楼里并没有什么回应。一般情况下，这些娃娃见没有人理睬，过不了多久也就感到兴味索然，去别的地方找乐子了。不过偶尔有些孩子非常执着，坚持阵地战，不打到鬼子举白旗不撤军。这时候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子开门出来，大概是看看动静，这些屁大孩子就会哇地一声轰然散去，也不知道是自以为战术任务完成目标达到胜利撤退，还是发现自己暴露实力不济溃散而逃，总之是消停了。那夫妻俩也不认真，摇头笑一笑便算了。
作为一个六年级学生，小军当然不屑于和那些低年级小屁孩一起搞恶作剧。他有自己的招数。
他回到101宿舍取下大军的一本厚厚的新英汉词典，抱着它向那所院子走去。六号楼在东北角，那座院子在西北角，中间穿过一座水塔，还有几排红砖红瓦的教工宿舍，再往西边走几步便到了。从教工宿舍人家的窗户里飘出音乐声，好像是什么“无花果，果无花”之类的。
小院的院门并没有关，他蹑手蹑脚进了院子，外面的热闹一下子沉寂了，时间好像静止，他似乎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小院里面开着叫不出名字的花，红是一样的红，黄也是一样的黄，而且似乎并没有蛇隐藏在后面吐着自己的长舌头。小军顿了顿，鼓起勇气敲了敲小楼的门，过了一会，里面传出声音，很清脆，但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跟潘老师学过的几句英语在这时候派不上用场。房间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小军扭头想跑，可是那道门似乎有魔法，让小军的脚步无法抬起来。那个女洋人打开门，面带微笑看着小军，咕噜了一串话，肯定是在问他要干什么。
小军举起词典，告诉她自己想跟他们学习英语。男老师也跟着走了出来，他哎了一声，似乎认得小军。不过他们能交流的也就限于这个哎字了，然而他们很有耐心，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这时围观者里有人找过来一位英语老师（编者注：是王珏老师），她自愿充当了翻译。当两个美国年轻人听说小军是想跟他们学习英语时，都表示欢迎。他们告诉小军，每周三下午两点左右他们都在家，欢迎小军到他们家里来学习英语。
小军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军，大军不仅没有批评小军，还挺支持他。大军在很多事上都是鼓励小军的，至于学英语，他由于自己吃了不少英语不好的亏，更加不用说了。
小军以后真的每周三下午去那座小楼学习英语了。他知道了男主人叫Ben，现在想来不懂是名字还是姓。每次小军去时，Ben夫妻俩都挺热情。Ben坐在写字台前用笔写字，指着手中的笔，教他：Pen，写出字母给他看，并教他读。女主人则削了苹果递给他，又交他：apple。
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小军的热情很快就消退了，加上小学快要毕业，开始感到升学的压力，他去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不再去了。
多年以后，小军在美国访学时，忽然又想起这件事，那对Ben夫妇，他们现在在美国吗？要是能找到他们再拜访他们一下，该多好啊！然而，他除了依稀记得他俩的模样，以及他们时常挂在嘴角的笑容之外，实在记不得更多的东西，哪怕连他们的全名都不知道，这事自然作罢。
之后，就是疫情。
现在，那个角落里的小院以及小楼早已不在，在差不多的地方，盖上了一排排教工家宿舍楼，而这楼龄，都有二十多年了。
Ben老师，在地球的某个角落，你们都还好吧？
作者张同铸1987年2月到1988年5月住学生宿舍六号楼（现在的学生宿舍8号楼），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