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站在陌生城市的阳台上,远远望见一缕灰白色的烟从某个老旧的烟囱里升起。那烟很淡,风一吹就散了,却像一根细细的线,猛地拽动了我的心脏。
我想起了母亲的炊烟。
小时候住在乡下,家家户户都有灶台,都有一根顶破屋顶的烟囱。每天傍晚放学,走在回家的田埂上,远远就能看见村庄上空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烟。各家各户的烟升起来,升到半空就融在一起,像一床柔软的被子,盖住了整个村子。那时候我总是一路小跑,跑进自家院子,扔下书包就钻进厨房。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的脸。她回过头冲我一笑:“饿了吧?饭快好了。”

炊烟是母亲的信号。有时候我在村后的山坡上疯玩,玩到天快黑了,抬头一看,只要看见自家屋顶上那缕细细的烟,心里就踏实了——母亲在家,晚饭在锅里,一天的奔逃和疲惫都有了去处。有时候贪玩过了头,天完全黑了才往家跑,远远看见别人家的炊烟都散了,只有我家屋顶上还飘着一缕,心里就发酸。我知道母亲一定在等我,她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灶膛里的火一直留着。

后来我去县城读中学,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去,班车到村口时天都快黑了,我背着大书包走在村道上,第一个动作就是抬头看屋顶。那缕炊烟还在,安安静静地往上飘着,像母亲伸出的手,远远地就已经揽住了我。推门进屋,母亲正坐在灶前打盹,灶上的锅盖冒着白气。听见动静她猛地醒来,一边掀锅盖一边说:“算着你该到了,赶紧吃,还热乎呢。”

再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城市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母亲在电话里说,村里很多人都不烧柴了,改用液化气,又方便又干净。可她还是喜欢烧灶,说用气做的饭总少了点什么味儿。我知道她没说出来的那句话——少了炊烟,她觉得我不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去年春节回家,我发现村里的烟囱已经很少冒烟了,很多人家拆了灶台,贴了白瓷砖,用上了抽油烟机。母亲还在烧灶,但柴火不好找了,她常常要走上很远的路去捡枯树枝。我说妈别烧了,我给你买最好的燃气灶。她摇摇头,笑着说:“烧了一辈子了,改不掉。”
除夕那天傍晚,我帮着母亲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一闪一闪的,把她的白发照得很亮。我忽然发现,母亲老了,她的背弯了,手也粗糙得像老树皮,可那缕从屋顶升起的烟,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细细的,软软的,固执地朝着天空的方向走。
我站到院子里,抬头看着那缕炊烟消失在暮色里。我想,炊烟其实是母亲写给天空的信,每一封都只有两个字——回来。如今我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灯火,可最让我心安的,始终是故乡屋顶上那缕淡淡的炊烟。

因为它知道我在哪里,也知道有人永远在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