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生活不平凡 第十四章

屋门“吱呀”一响,杨洁手提一条足有三斤多重的五花肉,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冷风轻盈地迈入屋内。紧随其后的,是杨刚老爷子的老战友、老亲家,亦是杨洁的公公孟飞。

由于右臂夹着一箱白酒大衣只能披在肩上,左手紧紧拽着大衣两侧领子,不让它滑落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容,缓缓踏入屋中。

紧随其后的是杨洁的丈夫、杨刚老爷子的女婿孟志远。他上身仅着一件手工编织的外套毛衣,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则被他严严实实地捂在怀里抱着的纸箱之上。

杨刚老爷子瞧见老战友兼亲家孟飞一家携着酒肉登门。女婿怀中用棉大衣捂着的,不消说,定然是新鲜蔬菜!如此一来,自己便无需再操心张罗了。

杨刚老爷子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缓缓起身,以热忱之态招呼着老战友孟飞。而后,他率先移步至左侧的靠背椅前徐徐落座。

接着他将目光望向杨宝树,开口唤道:“宝树!”旋即,他伸出手,指向置于地面、位于两个靠背椅中间、高几供桌前茶桌上的茶具,示意杨宝树去烹茶。

杨宝树眼见杨洁携其公公、丈夫一同登门而至,大脑骤然陷入一片滞涩的宕机状态。

连日来他辗转奔波、鞍马劳顿,谨遵老爷子的吩咐,将长子杨民接回了老爷子居住的这座大院。今日的会面时辰,本就是老爷子依照他接回长子的行程特意敲定的,他自是遵照老爷子的明确指令,安排妻子带着小儿子于今天这个日子专程赶至此处,本为庆贺长子杨民回归,恭贺杨民户口落籍、就学安置诸事皆已尘埃落定。

可老爷子,眼下我们阖家都齐聚在此赴约,您却偏要把早已出阁的杨洁,连同其丈夫、公公一大家子悉数唤来,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在老爷子您心中,为您的亲孙杨民安排入住大院、落实就学的要事,竟非得让外嫁的杨洁再来参与认同,才能最终拍板定案?

难道您所说的杨民的户口已落实,学校也已敲定,这一切都是虚拟骗人的?为的是当年我成婚时遭受杨洁的折辱,在老爷子您眼中尚且不够分量?如今竟要假借为亲孙落实户口的名义,将我阖家再拖入一场羞辱的闹剧?要让我们像跳梁小丑般空喜一场,之后再要我腆着脸皮把杨民原路送回姥姥家,任由岳父母那边的亲朋好友都来鄙夷我的荒唐可笑?

老爷子,您处心积虑筹谋这一切,难道全是为了给杨洁顺顺当当地侵吞您全部家业铺路搭桥?

我成婚生子这么多年,纵是住房窘迫到难以为继的地步,也从未提过半句要搬回您这大院居住的请求;有了小儿子之后,我宁可将长子杨民送回姥姥家寄养,我也从未向您表露过半分要回到这处院子来住的心思——这难道还不足以明明白白表明我绝无半分要与杨洁争夺您家业的心意?

若不是您退休赋闲之后,日日专程跑到我单位找我促膝长谈,反复解释我成婚当日遭受杨洁的折辱全是一场误会,又说早已托人打通关节,把您的接班指标调换出来,专为杨民落实了城市户口,还煞有其事地说杨民的户口已经直接落在您的户口本上了,连进入全城最好的八校就读的事宜也早已一并办妥了,我又怎么可能会相信您呢?

如今看来,竟又像小时候那般,只要我与妹妹与杨洁发生矛盾给您去信让您主持公道时,您每次的回信里都是帮着杨洁联手欺哄我与胞妹,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杨宝树越想心头越是酸楚翻涌,攒聚的怒意冲破了他对杨老爷子的所有顾忌。

他无视杨老爷子喊他去为客人准备茶水的安排,走到同样因杨洁一家子骤然登门而怔愣在原地的妻子常霞身侧,弯腰抱起幼子杨亮,牵着妻子径自走到长子杨民跟前,艰难地扯出一抹涩然的苦笑,按捺住胸腔里翻搅的激荡情绪,尽量放柔了声线对杨民温声说道:“孩子你看,爷爷家来了这么多客人,咱们先回咱们自己家歇着去,好不好?”

连日辗转的舟车劳顿,早已把七岁的杨民耗得筋疲力尽。

方才杨老爷子还哄着他,说喝完粥就领他去西屋的热炕头歇着,谁料忽然涌来这么多陌生面孔,老爷子竟也像是全然忘了要安顿他歇息的承诺。又困又乏的杨民听见杨宝树的话,拼着力气撑开黏得快要粘在一起的眼皮,口齿含糊地应声:“我对这地方全不熟,你说去哪就去哪好了,能不能快些?我困得实在难受。”

常霞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忙上前一把将杨民紧搂进怀里,再无心思忖丈夫这般当众撇下杨家满门、径自携妻儿离去的举动是否妥当,满心满眼只剩下自小离家、久未亲近的长子。她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软声哄道:“咱们坐公交很快就到,妈妈背你,你先趴在妈妈背上眯一会儿就好。”

她说着便要弯下腰,作势要让杨民趴到自己背上,杨宝树见状连忙出声拦阻:“还是我来背,你照看好小亮跟着走就好。”

常霞暗忖自己着实背不动个头已然长高的杨民,便顺口应了声“好”,话刚出口才猛地记起一行人还没穿外衣,连忙急声催促杨宝树:“哎呀,快些把咱们的外衣都取过来,给两个孩子把衣裳穿妥帖。”

杨刚老爷子见儿子杨宝树听完自己的话,只淡漠地扫了自己一眼便再不理会,反倒抱起小儿子、牵着妻子常霞径直走到了杨民身侧。

当着老战友、老亲家的面、儿子如此行为,杨老爷子感觉到自己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杨洁将手中拎着的鲜肉搁在屋内那架茶橱一体的柜面之上,旋即折回身走到门口,为公公孟飞解下大衣,连同自己的外套一并拢在臂弯,缓步走向门后墙面上钉着的那排衣帽挂钩。

孟飞老爷子弯下腰身,将手里的酒箱搁在门口靠内的墙根处,刚要迈步走向杨老爷子身侧的靠背椅落座,余光扫到眼前这位既是自己老上级、老战友,又是至亲亲家的老者,面上满是羞愤交加的神色,正死死瞪着杨宝树所在的方向,不由得也带着几分诧异朝杨宝树望去。

他素来知晓,杨宝树对自己的老父亲杨刚一向敬重有加、极尽孝敬,即便心中攒了满腹委屈,也从不会对杨老爷子有半分忤逆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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