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风一吹,像极了那年张爷爷给我讲故事时,他胡子上沾着的糖霜。我攥着拆迁通知单站在老屋门口,铁锁锈得发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红渣——这扇关了三年的门,终究还是要开了。
三年前我刚搬来这条老街时,张爷爷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暖。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把蒲扇,见我这个生面孔,眯着眼笑:“丫头,来尝尝我刚蒸的槐花糕?”藤椅吱呀吱呀响,槐花糕甜得发腻,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六十年,老槐树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藤椅是他老伴留下的唯一念想。
往后的日子像老电影般慢。我放学早,就蹲在他旁边看他修收音机,零件散了一地,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每个螺丝的位置;他眼睛不好,我就帮他读信,信是他远在外地的孙子写的,每次读到最后,他都会摸着信纸上的字迹,轻声说:“这小子,又长高了。”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他总把孙子的照片摆在床头,却很少主动提起“想他”——直到拆迁通知下来那天,我看见他偷偷把照片塞进了贴身口袋。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搬家前夜。老屋已经搬空了大半,只剩那把藤椅还摆在槐树下。他给我泡了杯浓茶,茶叶是陈年的普洱,苦得发涩。“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这树明年还会开花,可咱们啊,怕是再难坐在这儿喝茶了。”我鼻子一酸,想说“以后常联系”,却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水光,话到嘴边变成了:“槐花糕,我还想吃。”
他笑了,转身进厨房,背影佝偻得像张旧照片。槐花糕还是那个味道,甜里带着淡淡的苦,就像我们这短暂的相遇——从第一口槐花糕的甜,到最后一次喝茶的涩,原来每一步都在走向离别。
如今老屋变成了工地,老槐树被移到了公园,我偶尔路过,还能看见那把藤椅摆在树下的长椅旁。有人说相遇是场意外,离别才是常态,可我现在才懂,相遇的开始,就是离别的倒计时。那些一起晒过的太阳、读过的信、吃过的槐花糕,都成了倒计时里的刻度,提醒我:正因为知道会结束,才更要珍惜每一个正在发生的瞬间。
风又吹过,槐花落了满头。我捡起一朵放在掌心,忽然想起张爷爷的话:“花谢了会再开,人散了,情还在。”或许这就是相遇的意义——不是要永远,而是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彼此的光,刻进对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