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秋雨,一下就是七天。
雨没有停的意思,天天下,天天下,像是老天爷漏了底。土窑里到处都在漏雨,窑顶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地上全是泥水,连个干燥的落脚处都没有。我们找了些破瓦片和石板,把漏雨的地方挡了挡,可挡得住上面,挡不住下面,雨水顺着窑壁往下淌,把整个土窑泡得又潮又冷。
阿娘的烧,一直没退。
她躺在窑角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那条破棉絮,可棉絮早就湿透了,又冷又硬,根本不保暖。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又粗又重,嘴里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有时候她会喊我的名字,有时候会喊苏安的名字,有时候又会喊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守在她身边,日夜不敢离开。
我用破布蘸了雨水,给她擦额头、擦脖子、擦腋窝,一遍一遍地擦,希望能把她的烧退下去。可她的烧就像这连绵的秋雨一样,怎么也退不下去,时好时坏,反反复复。
"禾儿……"阿娘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阿娘,我在呢。"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烫,烫得吓人,可手指却冰凉冰凉的。
"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
我赶紧端过陶罐,用破布蘸了水,一滴一滴地滴进她嘴里。她喝了两口,就摇了摇头,喝不下去了。
"阿娘,再喝点吧。"我央求道。
她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阿爹坐在窑门口,背对着我们,一言不发。他的肩背伤还没好,又淋了雨,伤口发炎了,红肿得厉害,时不时地渗出血水来。可他顾不上自己的伤,每天都要冒着雨出去找吃的。
可这雨天,哪里有吃的?
野菜早就被挖光了,树皮也被剥得干干净净,草根都被人刨了一遍又一遍。阿爹每天出去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往往只有几把草根,或者几块树皮,有时候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泥水。
我们就靠这点东西,硬撑着。
草根煮出来的汤,又苦又涩,还有一股土腥味,喝下去肚子里胀得难受,可至少能填填肚子。树皮就更难吃了,又硬又苦,嚼半天都嚼不烂,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被刀割一样疼。
苏安吃了两天树皮,就开始拉肚子,拉得浑身发软,走路都打晃。我急得没办法,只能把草根汤熬得稠一些,给他喝,可他喝了还是拉。
"阿姐,我肚子疼。"他蜷缩在我怀里,小脸煞白,声音有气无力。
我抱着他,用手给他揉肚子,可揉了半天,也不管用。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我不敢哭,我得忍着。
这天早上,雨稍微小了一些。
我看着阿娘烧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拉肚子拉得浑身发软的苏安,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出去找草药。
阿娘教过我,有些草药能退烧,有些能止泻。比如柴胡,根能退烧;比如马齿苋,能治拉肚子。虽然这雨天不好找,可我不能就这么看着阿娘和苏安受苦。
我跟阿爹说了我的想法。阿爹一开始不同意,说外面不安全,雨天路滑,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可我跟他说,阿娘的烧不能再拖了,苏安的肚子也不能再拉了,再拖下去,两个人都有危险。
阿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你小心点,"他叮嘱道,"别走太远,找不到就回来,别逞强。"
"我知道。"
我把苏安顿托给阿爹照看,然后拿了根木棍,又把那只豁口陶罐挎在肩上,冒着雨,出了土窑。
外面雨蒙蒙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雨水打在脸上,冷冰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地上全是泥水,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又滑又腻,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走,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在草丛里寻找。
雨天的草药不好找,大部分都被雨水打蔫了,趴在地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找了半个时辰,只找到了几株马齿苋,嫩生生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我赶紧拔了起来,放进陶罐里。
马齿苋能止泻,给苏安煮水喝,应该能管用。
可退烧的柴胡,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柴胡一般长在山坡的背阴处,根比较深,可这雨天,土都被泡软了,我挖了几处,都不是。
我不甘心,继续往山坡深处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听到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前面的空地上,有两个人正在挖草药。一个是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脸上满是皱纹,胡子拉碴的。另一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瘦得像根柴火棍,正蹲在一旁,帮着汉子挖草药。
看样子,也是逃难的流民。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那汉子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手里的锄头攥得紧紧的。少年也站了起来,躲到汉子身后,探出头来看我。
"别误会,"我赶紧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也是逃难的,出来找草药。我娘发烧了,弟弟拉肚子,想找点药。"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见我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手里只有一根木棍,肩上挎着个破陶罐,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便松了口气,放下了锄头。
"找草药啊,"他说,声音沙哑,"你认得草药?"
"认得一些,"我点了点头,"我娘教过我。"
"哦?"汉子来了兴趣,"那你说说,这雨天,什么草药能退烧?"
"柴胡,"我说,"根能退烧。还有葛根,也能解表退热。"
汉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不错,认得挺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禾。"
"我姓陈,大家都叫我老陈,"汉子指了指身后的少年,"这是我儿子,叫陈狗剩。"
少年探出头,冲我腼腆地笑了笑。
"你们也是逃难的?"我问。
"可不是嘛,"老陈叹了口气,"家在河东,被兵匪烧了,老婆子没了,就剩我们爷俩,一路逃到这儿。"
我心里一阵发酸。又是一个家破人亡的。
"你要找柴胡是吧?"老陈说,"这附近我熟,前面那片背阴坡上有,我带你去。"
我喜出望外,赶紧道谢:"谢谢陈大叔!"
老陈摆了摆手:"谢啥,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带着我,往山坡深处走。少年陈狗剩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们到了一片背阴的山坡上。老陈指着地上一丛丛枯萎的草说:"这就是柴胡,根在下面,深着呢,得使劲挖。"
我蹲下来,用木棍挖了起来。土被雨水泡软了,倒是好挖,可根确实很深,挖了好半天才挖出来一根。根细细的,黄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老陈也帮着我挖,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挖了一小把。
"够了,"他说,"退烧用不了多少,熬水喝就行。"
我感激得差点给他跪下:"陈大叔,太谢谢您了!"
"客气啥,"老陈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草根和树皮,"这是我前几天挖的葛根,你也拿点去,给你娘熬水喝,退烧管用。"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我知道,在这乱世里,吃的比什么都金贵,老陈他们爷俩也不容易。
"拿着吧,"老陈硬塞到我手里,"我这儿还有呢。你娘烧得厉害,得赶紧治。"
我接过那包葛根,手都在发抖。我长这么大,除了爹娘,还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陈大叔……"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老陈摆了摆手,"赶紧回去吧,你娘还等着呢。雨天路滑,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把柴胡和葛根放进陶罐里,又跟老陈道了谢,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那把马齿苋,递了一半给陈狗剩:"这个能止泻,你要是拉肚子,煮水喝。"
陈狗剩看了看老陈,老陈点了点头,他才接了过去,冲我笑了笑:"谢谢苏禾姐。"
我也笑了笑,然后转身,冒着雨,往土窑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暖洋洋的。在这冰冷的乱世里,还有这样的好人,还有这样的善意,让我觉得,这日子也许还没有到头。
可我没想到,危险就在前面等着我。
我走到一片树林里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我心里一紧,赶紧回过头,只见两个汉子从树后走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满是凶相,手里拿着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是匪徒。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小娘子,一个人啊?"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狞笑着,上下打量着我,"这下雨天的,去哪儿啊?"
我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木棍都快握不住了。我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跟我们走吧,"另一个瘦高个汉子说,伸手来抓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猛地回过神来,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可我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哪里跑得过两个成年汉子?没跑几步,就被那个瘦高个追上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跑?往哪跑?"他狞笑着,把我往怀里拽。
我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嘴里大喊着"救命"。可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有人?雨声哗哗的,我的喊声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
那个麻子脸也追了上来,一把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喊。两个人架着我,就要往树林深处拖。
我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哗哗地流。我知道,被他们抓走,会是什么下场。我拼命挣扎,可他们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不脱。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块石头。我灵机一动,猛地弯下腰,捡起那块石头,朝那个瘦高个的头上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瘦高个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捂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麻子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捂我嘴的手。我趁机一口咬在他的手上,狠狠一咬。
麻子脸疼得惨叫一声,也松开了手。
我趁机转身,拼命地跑。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跑,雨水打在脸上,冷冰冰的,可我顾不上擦。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跑啊跑,跑啊跑,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匪徒没有追上来。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险了。
差一点,我就被他们抓走了。如果不是那块石头,如果不是我咬了那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我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来。我摸了摸肩上的陶罐,还好,还在,里面的草药也没洒。
我不敢再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一路心惊胆战,直到看到了那座土窑,才松了口气。
回到土窑里,阿爹见我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吓了一跳,赶紧问我怎么了。
我把遇到匪徒的事跟他说了。阿爹听完,脸色铁青,手都在发抖。
"以后不许一个人出去了!"他厉声说,"太危险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也后怕得很。
我把柴胡和葛根拿出来,洗了洗,放进陶罐里,加水熬了起来。熬了大约半个时辰,药汤熬好了,黑乎乎的,闻着有一股苦味。
我先给阿娘喂了一碗。她迷迷糊糊的,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我硬着头皮,又喂了她几口。然后又给苏安喂了一碗马齿苋煮的水。
苏安喝完,皱着眉头说:"阿姐,苦。"
"苦才管用,"我摸了摸他的头,"喝了就不拉肚子了。"
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也喝了。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
阿娘的烧,似乎稍微退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烫了。苏安的肚子,也似乎好了一些,没有再拉了。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食物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我们仅剩的一点草根和树皮,也快吃完了。阿爹每天冒着雨出去找,可回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什么都没有。
这天晚上,我们把最后一点草根煮了,四个人分着喝了。喝完之后,肚子里还是空空的,饿得发慌。
苏安靠在我怀里,小声说:"阿姐,我饿。"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不出话来。我也饿,阿爹也饿,阿娘也饿。可我们没有吃的了。
阿爹坐在窑门口,背对着我们,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冷。
阿娘躺在干草堆上,呼吸微弱。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只喝一点雨水,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风从窑门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把苏安搂得更紧了一些,又把破棉絮往阿娘身上扯了扯。
寒冬就要来了。
食物已经彻底枯竭了。
我们一家人,被困在这漏雨的土窑里,进退两难。死亡,就像这连绵的秋雨一样,笼罩在我们头顶,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在硬撑。
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