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昼。黑夜。
夏轩对我说，要是一天有三十个小时多好，总觉得时间不够。
我翻一个大大的白眼给她，要是一天三十个小时，我可能这个星期没过完，便与世长辞了。
夏轩夸张地笑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拿出数学练习册。
从前门出去的夏轩突然从后门冲了进来，一把夺过我的练习册，然后塞给我一大盒费列罗。
“我就知道你个小婊砸要背着我学习。”她说，“情人节快乐，今天不做题。”
后来我的费列罗还没来得及拆封，夏轩就与世长辞了。
最后那天我看着夏轩，她躺在那里。
四周的墙是白的，她的床单是白的，她也是白的。
夏轩的妈妈说，当时医生说夏轩只能活到这几天时，夏轩说，如果一天有三十个小时的话，她就可以活更久了。
我回到班级，拿出那盒有些融化的费列罗，一颗一颗拆开，然后吃掉。
夏轩你这个笨蛋，是不是买了假的费列罗，不然为什么这费列罗，又咸又涩。
【二】
清晨。黄昏。
我在田野上行走，爪子沾满了黑乎乎的泥。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姐姐把我抱起来，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你是什么品种的狗子，长这么丑。”
小姐姐的声音好听的像鸡腿在唱歌一样。
我看着小姐姐好看的脸，嗷嗷嗷地哭了起来。
“哎呀你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回家吧给你吃好吃的。”小姐姐不由分说的把我塞进包里然后放进她汽车的后备箱。
“嗷嗷嗷我不饿嗷嗷是你把我勒疼了啊啊啊啊！！”
我坐在小姐姐车的后备箱里思考狗生，总觉得不太对。
“嗷嗷嗷狗贩子啊拐卖小狗子啦啊啊啊！！！”
“砰！”小姐姐把后备箱打开，把两根鸡腿放在我面前，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快乐地啃着鸡腿，就这样被狗贩子小姐姐拐回了家。
小姐姐给我洗澡，我舔她的手，她就不停地笑。
小姐姐给我吹干湿湿的毛，我往她怀里钻，她也不停地笑。
小姐姐把干干净净的我抱到镜子前，我被里面漂亮的小狗子吓得嗷嗷叫，小姐姐笑得捂住了肚子。
后来小姐姐笑着笑着睡着了，我就跑到她身边，贴着她一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小姐姐还在睡，我跑到她枕头旁盯着她扇子一样的睫毛，小小的鼻子，好看的嘴唇，然后开心地舔醒了她。
小姐姐睁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嗷嗷嗷我饿了我要吃鸡腿！”
小姐姐摸着我的头，打了个哈欠。
“嗷嗷嗷我饿了我要吃鸡腿！”
小姐姐把修长的手放在我面前，疑惑地直起身子。
我一口啃了上去。
然后就是我开心的吃着鸡腿，小姐姐揉着被我咬的地方一脸委屈。
小姐姐家很大，她出去工作的时候我就到处撒欢儿。
后来她半路回来拿东西时哭笑不得的把我从沙发空里救出来并且让我三天没吃鸡腿后我就再也没撒欢儿了。
小姐姐从那以后便买了条漂亮的狗链子并且每天早早回家然后带我到外面散步。
在小姐姐家呆了好久，久到我从一只小奶狗长成了一只漂亮的大狗子。
但小姐姐还和以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吃鸡腿、睡觉、等小姐姐回家、出去散步。
每天固定不变的事情，但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狗子。
因为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小姐姐。
我以为我的狗生会一直快乐地过下去，可是有天早上醒来时我觉得很不舒服。
小姐姐叫着我的名字，我想像以往一样跑过去撒娇，可我使不上一点劲。
迷迷糊糊地，我看到小姐姐向我跑来，然后紧张的抱起我飞奔。
小姐姐你慢点慢点，我的狗毛都被吹乱啦……
“太晚了。”那个戴口罩的叔叔皱着眉头对小姐姐说。
“能活到这么大已经是个奇迹了，准备安乐死吧。”他拍了拍小姐姐的肩膀，转身走开了。
小姐姐你怎么不开心呀，你不是最喜欢笑吗？快给我吃鸡腿然后带我出去玩呀……
小姐姐把手伸过来，我想舔舔她的手心，但我用尽所有力气也只是把舌头伸了出来，却再也没办法和从前一样了。
“狗子啊别怕，等下就好了，好了以后我们就回家……”
那个戴口罩的叔叔把我抱到一张蓝色的床上，我抬头看着玻璃外的小姐姐，突然地，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笑。
这才对嘛小姐姐，这才是我所知道的你呀。
叔叔回来了，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像以前打疫苗一样给我打针。小姐姐说过，我是全世界最坚强的狗子，因为打针时我从来都不哭。
好困呀，好想睡觉，可是小姐姐在哪里呢……
咦？为什么小姐姐在哭？小姐姐你别哭呀，等下我睡醒了我们就回家……
别哭啦，别哭啦，马上我就会好啦……
马上，我们就能回家啦…………
【三】
初春。冬末。
赵楠晟说，秦淮你听，外面又在放音乐了。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靡靡之音罢了。
赵楠晟义正言辞道，不，这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前门刚进来的数学老师一根粉笔砸在赵楠晟脸上，“赵楠晟，你数学作业呢？！”
三年前我去某酒吧拖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回家时，赵楠晟蹲在门口哭得像条狗子。
我走过去喊她，赵楠晟赵楠晟……
她一把抱住我的腿，妈我错了妈你别走妈我听话……
我一脚把她蹬开，然后冲进酒吧拉起我那不省人事的哥哥就走。
酒吧某服务生追出来，诶诶诶他还没给钱……
我指着倒在门口的赵楠晟，“算她头上！”
后来赵楠晟总说我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每当那时我就微笑着赏她两拳，然后大言不惭地告诉她，这叫趁人之危。
赵楠晟和隔壁班班花谈恋爱，两个人站在天台看风景。
班花摸了摸自己白玉葱段般的胳膊，对赵楠晟说，亲爱的我好冷哦。
赵楠晟紧了紧身上的校服外套，是啊我也好冷，要不咱回去吧。
班花和赵楠晟冷战了三天。
后来班花给赵楠晟发短信，赵楠晟喜极而泣。
两个人又在天台看风景。
班花红着脸对赵楠晟说，亲爱的你想尝尝我口红的味道吗？
赵楠晟一脸惊讶的看着班花，那玩意儿吃了得死人吧？
班花一巴掌上来，赵楠晟我们分手吧。
说完踩着小高跟走了，从此与赵楠晟形同陌路。
赵楠晟哭丧着脸拿着我的口红研究，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东西还可以吃。我在旁边笑得不能自理。
赵楠晟逃学，老师打电话到她家。
我说老师你别打了，她爸不管她她妈不要她了。
老师一愣，那怎么办。
我说老师你别急，数学课之前她肯定回来。
数学课之前赵楠晟果然回来了，还递给我两瓶绿茶。
我问她去哪了，她只是傻笑不说话。
老师很生气，校长也很生气，领导们商量过后决定要开批斗大会给赵楠晟记处分。
结果在批斗大会的前几分钟，几个老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校长办公室。
老奶奶A说，校长啊，你们学校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啊！
老奶奶B说，今天早上我们姐妹几个包让人抢了，是赵楠晟这好孩子不仅给我们追回了包，还把那贼弄到警察局去了。
老奶奶C说，那包里是我们全部家当啊，幸亏有这好孩子啊……
老奶奶D说，这不我们还专门做了面锦旗给这孩子，这不，音容犹在……
老奶奶A说，老姐姐你拿错了，那是给村头老李家车祸死的二儿子的……
于是一场批斗大会硬生生变成了表彰大会。
赵楠晟说她这几天浑身不舒服，吃什么都没胃口。
我给她冲了两包感冒颗粒后帮她请假然后带她到医务室休息。
睡着前她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说，秦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刚想回答，她就打起了呼噜。
算了，看在她病了的份上，这次就饶了她。
放学前我去医务室，发现赵楠晟还在睡。我看着睡着的她突然就觉得赵楠晟很孤单。
她真的很孤单啊，除了我没有人能理解她的。
赵楠晟翻了个身，被子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被子刚想盖回去时，突然看到赵楠晟脖子上长了一片红色的小疹子。
我心里一惊，一把拍醒了还在睡的赵楠晟。
赵楠晟你赶紧给我起来跟我去医院现在立即马上！！
赵楠晟几乎是被我拖到了医院，一路上我一言不发。
不顾赵楠晟的反应，我挂了急诊挂了专家然后告诉她什么都别问。
赵楠晟还是满脸疑惑，秦淮我怎么了？我说你别问，抽血去。
专家看着赵楠晟，表情凝重。
我看着赵楠晟，表情凝重。
赵楠晟看看专家看看我，表情疑惑。
专家把我叫出去，问我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姐姐。
专家一愣，那她亲人呢。
我说我就是，有什么就跟我说，她现在我管。
专家说，有80％的可能是白血病，但具体要等化验结果出来。
我说好，到时候我来拿结果，您别和她说。
回去以后我看着靠在那打瞌睡的赵楠晟，突然好想哭。
我说走吧赵楠晟，我们回家。
赵楠晟疑惑地跟在我身后，说秦淮我没事吧？
我忍住眼泪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你屁事没有，普通感冒而已，给我回家好好休息去。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联系到了赵楠晟的妈妈，她哭着问我赵楠晟在哪。
我哽咽着拿出赵楠晟的化验单，指着上面的化验结果说不出话。
急性淋巴白血病。
赵妈妈突然停止了哭泣，然后苍白着脸说道，带楠晟来找我吧，我照顾她。
我带着赵妈妈偷偷帮赵楠晟办了休学，赵妈妈把家的地址给了我。
送走赵妈妈，我跑到赵楠晟家敲门：赵楠晟，开门，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赵楠晟顶着鸡窝头打开了门，我冲进去帮她收拾东西。
秦淮，你要带我去见谁？
见你妈！
秦淮你怎么能骂人……啥？我妈？
对，你妈！
我是第一次见赵楠晟这么忸怩，如果在以前，我一定会嘲笑她。
可我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门一开，赵楠晟抱住她妈妈，妈我错了妈我听话妈你别不要我……
赵妈妈哭了，女儿妈妈爱你妈妈不会不要你的……
我流着眼泪看着久别重逢的母女俩，然后悄悄坐车回了家。
我相信赵妈妈一定会照顾好赵楠晟的。
赵楠晟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妈妈对她超好的，而且他妈妈说她不用上学了，她好开心终于不用做数学作业了。
我把手机夹在脖子上，把第1000只千纸鹤放在盒子里，那你一定要听话，不然她可能又不要你了。
赵妈妈给我打电话，她说她一直找不到和赵楠晟匹配的骨髓。
我说阿姨您别急，肯定会找到的。
赵楠晟在春天刚到时住院化疗，我带着6000只千纸鹤去看她。
她说秦淮谢谢你，我都知道了。
我说谢个屁，好好治疗争取早日出院。
赵楠晟笑嘻嘻的，我知道的，治不好的，但我现在很快乐很幸福。
我眨眨眼睛，傻子，好好治疗就会好的。
赵妈妈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我，我咬了一口就被赵楠晟抢了过去，我无奈的转身看向赵妈妈，却发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为了防止化疗过程中掉头发，赵楠晟把发型换成了寸头。
赵楠晟不舍地看着一地的头发，唉我好不容易才决定蓄发的……
我说赵楠晟你别难过，等你好了我就把我头发分你一半。
赵楠晟看着我及腰的长发，脸上笑开了花。
夏天的时候赵妈妈告诉我，找到了匹配的骨髓，匹配度是90%。
我激动地一个星期没有听进去课。
手术后，赵楠晟恢复的很好，暑假我陪她去了她所有想去的城市，吃了她很早以前就想吃到的街边小吃。
我捧着装满我们合照的相机，好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可是本应该恢复的很好的赵楠晟，却在冬天时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她身体里新换的骨髓出现了排斥反应，只一个晚上就让赵楠晟半只脚踏进了地狱。
然后她的器官迅速衰竭，连呼吸都无法自己完成。
12月30日下午14时15分，赵楠晟病床旁机器上的图案成了一条直线。
医院宣布赵楠晟抢救无效死亡，年仅19岁。
赵楠晟从小就像个男孩子，留一头干净利索的短发，没事就和别人打架。就算被捅了两刀在腿上，她也咬着牙追出去500米，硬生生的把两刀还了回去。
因为未成年，她在少管所蹲了三个星期。我去看她，她嘻嘻哈哈的，我骂她，她不还口。
赵楠晟的妈妈当年抛下家一走了之，她爸爸开始一蹶不振，并把所有错误归咎于赵楠晟身上，好几次差点把她打死。
我在医院照顾她，她整天嬉皮笑脸的，我骂她爸不是人，她跟我一起骂。
赵楠晟不笨，她很聪明。小学时她一直是三好学生，是所有家长口中的隔壁家的孩子。
她只是不喜欢上学，尤其是高中开始。
赵楠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奔跑，一个人长大。
冷清的家，形同虚设的爸妈，可她永远都表现的那么坚强。
可就是这样坚强的赵楠晟，还是一个人去了遥远的天堂。
我站在医院太平间前，赵妈妈靠着我哭成了泪人。
她说如果赵楠晟可以醒过来，她可以接受一切，而不会因为当年觉得赵楠晟说自己喜欢女孩子就气到离开她。
我心里说，你永远不知道赵楠晟一个人承受了多少难过。
陪着赵妈妈处理完了赵楠晟的后事，我回到学校，拿赵楠晟在学校的遗物。
老师同学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后都红了眼眶。
有女生在数学课上痛哭失声，数学老师轻声说道，赵楠晟，你好久没交数学作业了啊……
我说老师，赵楠晟以后再也不会交作业了，你别怪她。
赵楠晟的桌子一直没人动，我每天都会帮她擦一遍。
曾经我在上面写的字还在，她画的小人也还在。
唯有她，不在了。
可我总感觉她就坐在那里，下一秒就会转身对我说，秦淮你听，外面又在放音乐了。
过年前赵妈妈让我去一趟她那里，她说赵楠晟有东西要在她走后一阵子交给我。
赵妈妈已经没有那么悲伤，但说话间仍会掉下难过的眼泪。
“我欠楠晟太多太多，多到要用一生去弥补，可是……”赵妈妈低着头说道。
“阿姨，她不会怪你的，而且，她很爱你的。”我停顿了一下，“很爱很爱。”
赵楠晟留给我的东西是一个大盒子，我打开它后感觉整颗心脏都在抽痛。
里面装着小学时我给她传过的所有纸条，初中时我替她写过的所有作业，高中时我给她考试时传的所有数学答案……以及前阵子我们出去玩的合影，还有一封长长的信。
赵楠晟说，她很早就发现身体出问题了，她也知道那是什么病，可是她不想让我担心。
赵楠晟说，这些日子，她就像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可现在，她就要醒了。
赵楠晟说，这辈子啊，她就先走了，下辈子她就大度的放我先走吧。
赵楠晟说，秦淮，你总说我情商低，可我情商再低我也知道我喜欢你。只是我不敢说，怕你接受不了觉得我有病，怕会因此朋友都不能做下去……
赵楠晟说，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吧。
赵楠晟，你个傻子。
三年前，我在酒吧门口，看见哭得像条狗子的赵楠晟。
我走过去喊她，赵楠晟赵楠晟……
三年后，换我蹲在酒吧门口，狗子一样地哭着。
可这世界上，却再也不会有赵楠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