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想象,我手中的笔不由自主地书写着自己也看不懂的英文长句。连绵的长句带着诗歌般的韵律,从我的脑海里流淌出来。我想象,我穿着晨服,在万籁俱寂的郊外庄园中醒来,不立刻起床,就这样躺着思考。思考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应该用怎样的句子表达第一句话。我的眼睛正视着前方,洁白的墙面,像被初生的日光洗刷过了,空无一物又包罗万象。
我起床后,端详镜中的自己,那年华逝去后刻下的痕迹。但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忧伤。镜中映出那尼不知何时放置的绣球花。我害怕和那尼说话,每一次交谈就如同一场对抗,可悲的是对方并未察觉我心中扬起的波澜。我也无人可诉,包括我的姐姐妮莎。她不理解我为何害怕与佣人打交道,转而选择听信那些古板医生的说辞,直言我需要安静休养。
在他们口中,我早已不适合生活在都市,那里的喧哗与骚动时不时会给我些刺激,对我的写作有益,但对我的精神是一种锈蚀。我的丈夫伦纳德同样将医生的嘱咐视为圣旨,他带我远离了大都市带给我的震撼,为了让我不至于无休无止地沉沦,他总会给我找些事做。
我在玻璃镜的注视下,洗了脸,整理好头发和衣衫,直到我认为自己可以开始新的一天。我走到门前,门外的声响令我无法立即将它打开。我听见伦纳德和校对员在说些什么,那尼似乎已准备好早餐,我能听见她走过去的脚步声。确定她离开后,我推开门,扶着楼梯下来,看见伦纳德端坐在桌前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我给自己倒了杯热咖啡,腾腾的热气令我的眼周充满湿意。他问我昨夜睡得是否安好,我回答他是的,睡得很平静。他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表达着对我的关心。果不其然,他让我什么也别想,坐下来,安静地吃一次早餐。他举了些例子,我日复一日地被他所打动,那些食物名称也都带着关心的意味,除非它们出自医生们对他的嘱托。
我没有接话,不知怎么接。我扭着脸深情地看着他,不为别的,我说伦纳德,我知道小说的第一句该怎么写了。他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似的,嘴巴张着,僵在脸上,复又神色缓和地说,那就去写吧。我背对着他走上楼梯,听见他浅声低语地重复着那些食物的名称,这种担忧我早已习惯,我加快脚步以便自己的逃离。
我回到房间,空白的纸页被风吹散,洒落一地。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走到了我的面前。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坐下来想象一个故事更美好了。我拿起纸笔,蘸了墨水,嘴边已经在遣词造句。是的,我知道小说的第一句应该如何落笔。但我不急,先点燃一支卷烟,吐出烟雾,在长长烟雾和此时此刻都化为虚无之前,我轻声说——达洛维夫人说,她要自己去买花。
我确切知道,此刻我的文思是如何奔涌如潮,我的思绪带动手指轻盈地飞舞,笔尖划出了悦耳的沙沙声。书写再一次填满了时间流逝的过程,令它模糊起来——我不再需要对付当下的忧闷和崩溃,全然忘记了我作为人的痛苦。我将深深感恩这样的馈赐,即使我必然地会丢失掉那些忽逢的快乐。
我在写一个女人的一生,浓缩在一天的时间里。就在这短短的一天中,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命运……写着写着,我忽然被眼前的黑鹂吸引了视线。它飞到我的桌上,又很快逃走,幸好这间如鸟笼似的房间里还开着窗户,它仅凭直觉便能轻松飞去。我微微笑了,为着连续的思索没有被这自由的小鸟打断,也为着拜它所赐,我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获得窗外的流金日光。
直到不太平静的敲门声响起了,咚咚地叩在我心上。我感到上半身涌过了一阵壅热的血气。当我缓缓扬起脸时,那尼是否能看出我脸上的愠怒?当然是在我加以掩藏的情况下。但是她比我直接了当,她不太高兴地撅了撅嘴,冷声地问我,夫人,伍尔夫先生说您在找我。
恐怕我没什么地方能让她感到愉快。我放低了声音说,那尼,我快要写完这一段了,你可以去厨房等我。果不其然,她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离开。在我准备松一口气之时,她又返回将我的门轻轻关上。我无奈地扬了扬手,忍耐着思绪被完全地扰乱,手上的卷烟积蓄了半截烟灰抖落在地上。我只能坐在原处等待那一阵血气退散,我知道我暂时无法再继续书写。
走下楼梯时,我听见了那尼和安吉莉说话的声音。无外乎在抱怨我的无事生非。那尼说我总是把她叫过去,却不说是为了什么。我的不安使我放轻了脚步,像是一段心绸被揪起。安吉莉对那尼笑言她有反驳的权利,这样的事情不能再这样频繁地发生。那尼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估计是看见了我走过的身影,声音又很快止住。
我抽着烟走进来,看见那尼正在忙着做午饭,动作快速得不假思索。我问她,那尼,我可以帮些什么忙?她放下手中的肉,嗔怪我说,夫人,您一直忙于自己的写作,没有提前告诉我今天应该做怎样的准备。我局促无言,将手插入了晨服的口袋中,晃悠悠地站着。我理解平日里富有经验的那尼为何今日突然失去自主,源于今日下午我姐姐妮莎的到访计划。这样的理由令我勇气倍增,但我仍明知故问起来,那尼,今日下午我的姐姐会带着孩子们来做客,你知道吧?
那尼微微弯着腰,对我点头,是的夫人,我并没有忘记。我说,锡兰红茶吧,还有乳脂糖。那尼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着我的话,乳脂糖吗,夫人?是的,我说,孩子们很喜欢,我想要好好迎接他们。那尼不悦地说,家里没有乳脂糖,需要到很远的地方才能买到,而我的午饭才做到一半。我感受到对抗的情绪正在发生,虽然那尼说得并没有多大的问题,但我不想就此作罢。我说,那尼,放下你手里的肉,把它们交给安吉莉。你现在走的话,说不定正好就能赶上那趟车。我语速快得惊讶到了自己。如果赶不上,一刻钟还有一班,你就在外面等。而等你带着乳脂糖回来,只需要一个小时,甚至更短。
此刻安吉莉正端着一个铁盆搅拌着什么,滋滋的摩擦声一刻不停地从我话语间的罅隙站立起来。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我,犹豫不决地放下那铁盆复又拿起来,继续搅拌,但动作变慢许多。我说,安吉莉,辛苦你的代劳,我们会给那尼准备好热气腾腾的午饭。然后我对那尼说,那尼,不要再拖延,汽车的车轮已经在朝这边过来了。
那尼无可奈何的模样,让我认真考虑过自己的行为是否妥当。但是安吉莉迅速接过了那尼手中的肉切起来,是的,她同样会做咸腌肉。那尼解下了身上的围裙,一言不发地出门去了。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秒针正转着十一点前的最后一圈,然后等到整点时,钟面上吐出一只安详的布谷鸟后,我才走上楼去。
现在我想出门走走。但那样的话,我必须经过前厅。伦纳德和那位勤谨的校对员无时无刻不在那,他们会看见我走出来,并如常对我表达细致的关照。如果说伦纳德作为丈夫对我无微不至的注意还能坦然接受,那其他人的注意我又该如何面对。接受别人好意的感受是复杂的,特别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接受。
我不想成为其他人的一种负担,所以我回到了房间,停留片刻,还是觉得我应该出门走走。我想出门,出去呼吸新鲜的空气,看看外面的花开得怎么样。我想一边走,一边继续思考达洛维夫人应该如何走过漫长的邦德街,走进芬芳满地的花店,又会遇到谁,和谁交谈。
我还是下了楼,走入前厅,看见巨大的书桌上摆满了稿纸。伦纳德握着眼镜专注地校对着稿件。所幸其他校对员不知去向。他听见我走出来,随口说起自己已经看了好几篇投来的文稿,文中的错别字时不时冒出头来,让他萌生不再继续出版别人作品的念头。或许他的耐心需要被重新建立,或许是我,我想着,我正消耗着他原本充足的耐心。我对他说,想出去走走。他问去哪。我说就在不远处,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等待着他的允准,我将此刻的轻松和愉快都展现给他,让他知道当我带着如此积极的情绪出门时,绝不会一去不返。
他终于点头,对我说,时间别太长,走走就回来吧。那尼正在辛苦地做午饭,我们有义务吃她做好的午饭。我停在门边,发现自己无法对此做出回应,于是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