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四年级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块电子表,之后的几年又陆陆续续购买了几块。现在,我的手腕上仍然戴着一块廉价的卡西欧电子表。
我并不习惯戴表。把一件异物箍在手腕上,总觉得身体被束缚,处处掣肘,活动起来也别扭,像失去了一点自由。可我又总是执拗地想要一块电子表。
我对电子表的执念很早就开始了。上学的时候,我们的小学校长叫史怀义,有一次,他带领老师们巡校,大摇大摆地从我们教室门口经过。我只一乜,看到他右手小拇手指上悬挂着一个小物件,像是钥匙扣,下面吊着一个绿色的小东西。塑料外壳,方方正正,仔细看是一个小型的电子表,空气中液晶屏幕上的数字隐约可见。屏幕下方是两个芝麻大小的按键,在空气中摇摇晃晃,像个小小的铃铛,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
不久后我拥有了第一块电子表,花了五块钱,是我半个月的零花钱。这是一块腕表,黑黑大大的脑袋,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像是绑在胳膊上的手雷,夏天戴完摘下来,手腕上会留下一圈白印和汗臭,但是我仍然极喜爱它。整点的时候,它会发出一声滴的清响,早晨睡醒的时候,闹铃会发出明亮的长时间的蜂鸣,像是窗外树上的麻雀。小小的屏幕清晰地显示时分和星期,我可以很方便地随时随地查看。我爱不释手,上课的时候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偷偷放在课桌抽屉里摆弄,手指在按键上来回摩挲,感受它给我带来的满足。有了它,我像是掌控了时间的流动,时间变成触手可摸的质地。
我有点玩物丧志,上课的时候戴,下课的时候戴,吃饭的时候戴,洗手的时候也戴。两个月后,手表就出现问题,屏幕断线,显示不全。我用螺丝刀把后盖撬开,发现只有两颗细细的铁螺丝,生了锈,仔细检查一圈也没有发现问题所在,再照着原样装起来,故障并没有得到解决。又过了两天,屏幕就彻底白掉了。
我用的最久的那块电子表陪我度过三四年的光景。那是一块挂表,体型笨重,类似火柴盒,外观像个老式的bp机,用一条长长的不锈钢金属链吊着,我喜欢把它扣在我的裤沿上。戴上它不能奔跑,否则裤子容易拉胯。我仍然喜欢它,在我住在姑姑家的那些日子,因为离学校很远,天不亮就要早早起床。无数安静的清晨,它总会在拂晓准时发出蜂鸣,一分也不早,一秒也不晚。空空的房间里,滴滴滴滴的声音回荡着,如同雨点落下,一颗颗叩在我的额头上。上课的时候,我就把它放在文具盒里,用金属盖遮住它,防止老师发现,它是我的秘密武器,准确地帮我预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间。它从没辜负我。
我后面还买了一块带计算器功能的手表。样式极其罕见,成为了我在班里向同学炫耀的资本。数学课上,别人都努力地在草纸上计算,我悄悄地把手腕往胸前一拉,脖子勾得低低的,像个私家侦探,打开计算器,偷偷鼓弄。可惜按键太小,很易误触,一道题目别人手工做好了,我还没输入完毕,让我大失脸面。中学的下课铃声是电铃,一堂课四十五分钟,快到下课的时候,我和同学们一边盯着手表,一边摆出夸张的手势,张着嘴巴静音默念:十、九、八……等到倒计时归零,校园里便响起了清脆的下课铃声。我们像是预言了世界的重大事件,开开心心地从教室里冲出去。这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
疫情那年,我买了一块国产的智能手环,中间有好长时间不再配表。我被隔离在嵊州偏远的郊区酒店里,空荡荡的房间,每天只有医务人员上门例行检测,其余大部分时间无事可做。我偶尔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内心很想上进些,在电视上搜索瑜伽和健身的节目,跟着手环和电视做练习。练完之后,整个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打开心率血氧,一遍遍反复测量,以此验证自己尚且活着的痕迹,在空虚中挨过一天的日出和日落。我起初非常喜欢它,功能多,外观好看,可是一次洗澡时,不慎摔跤磕了一下,屏幕碎了一角,耗电急剧增加,每一两天就要充电。我不胜其烦,很快对它失去兴趣,之后再也没有戴过智能手表。
智能手环被我搁置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碰任何穿戴类的东西。直到后来,我才在二手平台淘来了手上这只卡西欧。它小巧,简洁,戴在手上轻若无物,质量可靠,从不宕机,是最可靠的伙伴。从我第一次戴电子表,二十年过去,这期间我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遇到过五花八门的事情,既惊奇于世界的光怪陆离,又痴迷于人生的多彩多样。我却更加喜欢它了。因为,它从不会欺骗我。有时候看到它,一些念头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偶尔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买表的那个周六。
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终于够买一块电子表。下午就要放假,上午还有最后一节课,老师在上面讲得天花乱坠,我全然无心听讲,满脑子里都是表的事情。在书页上乱写乱画,写放学后我要和某某某去新华书店买电子表。下课铃一响,我立即拽上同桌,奔向村后雾气蒙蒙的树林,沿着水草腥秽的河岸,踏上那条心心念念、通往梦想的道路。(首发晚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