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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正月初九,西安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零零落落挂在街头巷尾的屋檐上。
满地爆竹碎红,被初春的寒风卷起,打着旋儿,冷冷清清堆在墙角。
清晨,我拿起扫帚,推开厂区的大门。刺骨的寒风顺着领口钻进来,往骨头缝里扎,手脚瞬间冻得僵硬。
这天是工厂复工的前一天,大多工人已经陆续返程。
偌大的厂区空荡荡的,四下寂静,只剩扫帚划过冰冷的水泥地面时,发出单调的“唰唰”声响,冷寂之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妇,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走进厂区。两人脚步沉重,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容。
男人个子高大,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着。夫妻俩手里都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边角起毛、层层褶皱,被无数次揉捏得软塌塌的传单。
妇人边走边捋着零乱的头发,看见我,深深弯腰鞠了一躬。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大姐,别这样,有事慢慢说。”
她颤抖着手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传单,肩膀轻轻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妹子,求你行行好,帮忙留意一下我的女儿。”
男人上前一步轻咳了两声,带着沙哑和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姑娘,二十七岁,西安上的研究生。一个多月前,抑郁症犯了,走丢了。”
“手机、钱,都没带。”男人断断续续地补充道。
看着两人凌乱的头发、满脸憔悴疲惫的模样,我心头一酸,赶紧侧身推开传达室的门:“外头太冷,先进屋暖和暖和。”
我转身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别急,先暖暖手,慢慢说。”
狭小的门卫室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妇人伸出手接水杯,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骨节粗大,布满干裂的口子,指尖冻得通红发紫。
不一会儿,传达室门外陆续有工友回厂了,也有早来的在门口驻足倾听。
她双手捧着滚烫的水杯,轻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她再次深深欠身,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不住她憔悴的脸庞。
她抬眼看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卑微又恳切:“妹子,若是天冷遇见,有不穿的旧衣服,给她披一件。赶上饭点,有剩饭,给她一口。”
“我们,感激不尽了。”她断断续续地哽咽道。
说着,她双手合十,又要起身作揖。
我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心里惋惜的同时又疑惑道:“好好的重点大学研究生,怎么会抑郁了呢?你放心,我们但凡看见,一定尽力去帮。”
她停下动作,只是微微欠身,对着我和门口围观的工友一遍遍拱手致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菩萨保佑你们平安健康!”
一声长叹:“是她,太要强,钻了牛角尖儿。”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言语里我才明白,原来夫妻俩是乡下种菜的老实人,一辈子勤恳朴实。
一双儿女自上小学起,成绩就常年名列前茅,从小到大,从没让父母操过心,更没补过一天课。
儿子高考一鸣惊人,考上了北大,当年轰动了十里八乡,人人羡慕他们命好、孩子争气。
女儿比哥哥低一届,次年便考上了西安一所重点大学,后来又顺利读研。
可只有姑娘自己知道,这不是她心里真正想要的学校。
妇人声音哽咽,满是自责与无奈:“我们,觉得够好了。可这孩子,太要强……。”
她反复搓着皲裂的手指,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只是喉咙微微动了动。
一旁的男人,大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传单上女儿的照片,嗓音沙哑低沉:“我们也劝过,可她,唉……。”他颤抖着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闷地叹了口气。
他接着说:“学校老师最先发现她状态不对,让我们接回家休养,或者家里人二十四小时看护陪着。”
“我们就在西安住院治疗,白天她姑姑守着,前半夜小姨陪着,后半夜她妈陪着守她,几个人轮流寸步不离,可还是……。”
男人说到这里,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妇人用粗糙又干裂的手背,不停地抹着湿润的眼眶,声音轻得像碎风:“就那一个后半夜,我实在熬得撑不住,不小心睡着了。就短短一会儿功夫。”
她弯腰俯身,脸埋在那沓皱巴巴的寻人传单里,肩膀剧烈颤抖着。
我递过纸巾,她迟迟没有伸手去接。良久,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门卫室门外寒风呼啸,玻璃窗上结着薄薄一层白色的水雾,模糊了窗外萧瑟的冬景。
他们已经发动亲戚朋友,在西安全城帮着找了。几乎西安的大街小巷、门店超市能找的地方,全都找遍了,传单贴满了整条街、所有公交站牌。
夫妻俩站起身,再次对着我们深深鞠躬:“麻烦你们多上心,拜托大家了。”
刺骨的寒风穿过厂区院墙,簌簌作响。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我裹紧身上的棉衣,下意识地攥紧了领口,缩了缩脖子。
围观的工友们纷纷摇头叹息,满心唏嘘。
夫妻俩临走前,依旧一遍遍躬身致谢,眼神茫然憔悴,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牵挂。
我拿起桌上的寻人启事细细端详。照片里的姑娘眉眼清秀、温柔干净,长发披肩,白衬衫配牛仔裤,一脸阳光纯粹的模样。
二十七岁,一米六八的身高,名校研究生学历,前程本该一片光明、繁花似锦。
看着夫妻俩渐行渐远、继续沿街发传单的落寞背影,我守了半生的那根弦,在这一刻,断了。
孩子作业稍有差错,错题改了又错,我心头的火气就压制不住。
我重重地拍着书桌,指着错题一遍遍厉声吼他,声音越来越高。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我反而更加恼怒:“哭什么哭!就知道哭!今天写不完作业,不许玩、不许睡!”
那之后的某天傍晚,儿子放学回家,书包随手扔在椅子上,习惯性拿出作业本准备低头刷题。
我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催促和责备,停顿了一会儿,轻声道:“儿子,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先歇会儿,作业不急。过来跟妈妈说说,今天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
儿子猛地愣住,歪着小脑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妈,我没听错吧?”我微微一笑。
夕阳透过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细碎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我没有解释,只是把他扔在椅子上的书包拎起来,给他挂回房间的挂钩上。转身进了厨房。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光,暗得温柔。
(未完)
一心追逐名校,最后把自己熬抑郁了,多少父母还困在名校执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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