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娜主题之【光与影】
我们时常幻想长大后的模样,恨不得十八岁的生日就在眨眼间到来,我离开了体育课后满是汗臭的国中教室,继续在那所学校里读完高中,接着报考台北的随便一所大学,哪怕不是前三志愿,只要离开这个连漫画店都没有的地方就可以了。我终于可以把头发留长、染成在阳光底下才能看出来的暗红色,也许参加一个还不错的社团,当我还在花艺社与登山社之间犹豫不决时,你已经决定自己以后要去吉他社了,因为会弹吉他的男生一定不会太丑;聊到男生,我们又说起以后要交的男朋友,你很夸张地说他的眼睛一定要是大大的,别小得跟王老师一样都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身上还很臭。”我捂着嘴在你的话后面写了这句,然后你还说,最好是像F4那样干干净净,还又帅又有钱的,就算不是吉他社的社长,至少也要在校园活动里常常见到的那种。你在写这些的时候一下子眯起眼睛,一下子又对隔着三张座位的我比出弹吉他的样子,而我后来总会为了这个话题陷入沮丧,因为暗恋两年的隔壁班男生根本都不认识我。这些话如果被爸爸听到了,他一定会用筷子敲敲我的碗,说书都还没读懂的小孩子学人家谈什么恋爱,至少等到大四再说吧。要是妈妈那天心情好了,她会把播着《大陆寻奇》的电视调到最小声,将他们十七岁就暗恋对方的故事再对我说一遍,笑着责怪爸爸总是把自己说得多老实似的。七年多以前,我们透过夹在课本里的纸条讨论这些人生大事的时候,还只是两个为了看《流星花园》而到晚上九点都写不完作业的国中生,成为一个大学生就是我们能想到的最远的以后了,现在别说大学,我连国中最后一个暑假都没有过完呢;但是恬恬你啊,虽然没有进入大学里的吉他社去找男朋友,至少也是个留着长发的大人了。
负责重建的叔叔用不了多久就把我的形状拼回来了,他们一块一块检查我的骨头,发现头骨一处很小的凹痕,他们无法确认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舌骨上的轻微裂痕也很难说明什么。他们没有把我失去的这七年重新算给我,甚至怀疑我可能在被带走当天就死了,可是,我其实活过了一整个夏天,甚至活到天气已经变得很凉了,只要再不到一年,我就能在毕业典礼把已经写好很久的情书送到隔壁班那男生手上了。或许他们觉得那几个月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那几个月也没有让我的头发跟电视里的女鬼一样留到腰上,直到现在它都没有再长了,指甲更不像电视里的僵尸那么尖,它们跟着皮肉一起脱落,只有几片被捡回来放在透明的袋子里,他们说那是证物,就是说,它们都不算是我的了。恬恬,几个叔叔阿姨也在研究你从背后贯穿的伤口,除了背后,你的正面包括指甲几乎都是完整的,你想象过自己二十一岁的样子吗?我承认,是有一点点好看,你那常常被同学笑的婴儿肥圆脸没有了,头发长到背上,眼睛也变得更大,直到现在它们都睁得很大,只是完全不亮了。你听到了吗,恬恬,我的爸妈跟你的爸爸就在门外面,听说我爸妈在几年前就离婚了,不是说十七岁就暗恋对方吗,你说他们现在找到我了,能够和好吗。你爸一直在门外和你妈妈通电话,听说他们后来又生了一个弟弟,好像就要上小学了,他们还在谈论要让保姆多照顾几天呢。恬恬,现在我们之间就隔着两道帘子,比我们在学校的座位还要近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像之前躺在大床上一样,说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悄悄话呢:我盯着天花板说我喜欢的男生,你一边吃着我妈切的水果,一边说你那个讨人厌的弟弟。恬恬,你现在在哪呢,你是真的没有听见我,还是不敢听见我。
从车站出来直走大概十五分钟,就是一个三岔路口,左边那条进去就是夜市了,巷子里停满了车子,巷子外的小吃摊排得满满都是人,尤其是暑假,不知道现在夜市还在吗;右边那条是古楼区,不到七点所有的店都会打烊了,有时连路灯都没亮,如果我们当天有晚自习的话是一定不会去的;中间那条主要是让车子走的,连人行道都很窄,这条路虽然离我们的家最近,但如果选择它,我们只能一前一后挤在人行道上,连聊天都很费劲。我们沿路唱着《流星花园》的主题曲,你唱一句,我跟一句,无论走哪一条,最后都会通到同一条大马路,大多数的时候你会先到我家写作业,晚饭时再自己走回去。其实走哪都行,现在想来就是这样,可你偏偏喜欢夜市的人潮,我又喜欢古楼区的安静,去夜市可能还会遇到也来买晚饭的老师,谁会想要下课还跟老师打招呼呢;当时我们为了要走哪条已经吵过不止一次了,后来只能在车上就投硬币,由翻到正面的人决定下车后该左转、右转,还是直直走。恬恬,放暑假的前一天你感冒请假了,所以我才想去夜市给你买吃的,你不是说想吃阿伯那家店的烧仙草吗,我还有一些零用钱藏在铅笔盒里,可以再加一份QQ圆,还有小碗的芋圆汤。只是当我就快要从夜市里的小巷子走出去,却被一团湿掉的厚布袋裹起来扔到车里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我不走这条路就好了,如果我不买什么烧仙草就好了,一直到今天我还是会这样想,如果我不走那条路就好了,如果我不买什么烧仙草就好了。
关着我的那辆车非常颠簸,就像是几块大铁皮勉强拼起来的,车子在砰的一声重响后往前加速,我的身体一下子被翻了过去,正脸朝下就贴在潮湿的厚布袋上,水汽跟棉屑不断往我的鼻子里灌,袋子里的空间非常窄,加上书包还缠在身上,我连手都提不起来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呛得我都不敢张开嘴巴,只能依靠车子每压过一个坑,身体弹起来的空档很快吸一口气,同时我的背部跟后脑也会撞到车厢的盖子上,也幸亏隔着布袋,撞得很大力却没有太痛,也可能很痛,我已经忘了。我用露在外面的小腿蹬着车厢,就像在游泳课练习打水一样,也许只要我一直蹬,就会有人注意到这台车子在摇晃,但车子好像就停过几秒,后来几乎没有再停下来。我被撞到无数次以后才想到了妈妈,很快眼泪就跟着尖叫喷出来了,妈妈——妈妈——可就算是这样,就算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它们还是被厚厚的布袋挡住了,眼泪把布袋里闷得更湿,我每一次呼吸都被鼻水堵着,只能吸到一半的气,另一半被水淹满了。后来一段时间,车速没有那么快了,一、二、三、四,每数到四,车身就会哐啷弹跳两下,前轮一下,后轮一下,我数着数着,竟然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躺着面向发出暗红色光的天花板,身上捆着两条皮带,周围的气味并没有比布袋里面好多少。裙子和背上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从后腰到屁股都被尿液浸湿了,那阵腥气有一部分来自我的身上,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尿出来的。当时他正戴着一顶全罩的安全帽背对我蹲在一面壁柜前面,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整个房间里只有床尾一盏红色的小灯亮着,像神桌上放着的那种莲花灯,能照到的范围很小,后来我才知道,是整个房间就只有那么小。恬恬,我就是这样子被带来的,你呢,你也睡着了吗?
“睡这么久,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哦。”这是他回头看到我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像在安全帽里捏着喉咙挤出来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一扇窗,只有壁吊的电风扇在墙壁上嗡嗡响着,风扇的盖子结了一层黑色的毛絮,把他身体的味道吸进去,再转头吐到了我这里,又闷又湿的酸气像爷爷家浴室永远晾不干的那条毛巾。“我什么时候可以——可以回家?”我扭动身体,尿液把右边的小腿也浸湿了,在我放下右腿时啪滋一声又溅到了左边的小腿上。他没有回答,手里拿着他翻到的东西,是一把锈到都黑了的裁缝剪刀,想必这把剪刀你比我更熟悉吧。可是,恬恬,我就要死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死亡有很多种方法,现在一定是最糟糕也最痛的那种。不过他拿着剪刀先脱掉了安全帽,再用那把剪刀剪掉了一个装着食物的塑料袋封口,然后把一碗已经凉掉的酸辣汤端出来,“妈妈,你已经回家了啊。”他将那只拿着剪刀的手同时按在我两条大腿上,整张脸居高临下地凑到我的面前,一口夹着蒜味的口水喷到我的人中上,他按得很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上面,我只能把头撇过去,叫了一声后没忍住哭了,“妈——”我刚一张嘴,那口口水就跟着眼泪一起滑进嘴里,咸,第二个字还没完全发出来就被哽住了,他却看起来很高兴,放在我腿上的那只手松开了,转而用可以捏断我的力气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坐直了,“对喽,妈妈可是最爱我的人了。”他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那双眼睛在红光之下眯得心满意足,他越来越靠近,鼻头上滑腻腻的油脂贴着我的鼻子,我从那对几乎成一条线的眼睛里,看到眼泪糊满全脸、头发乱糟糟的我自己,在哽咽中重复地吸着从他身体和嘴里发出来的、熟悉的臭气。
恬恬,当我还在到处找你的时候,第三具骨骸也被推进来了,死后的我和她在二楼度过了七个夏天。她一直躺在床上,不像我只能被堆在拥挤的储物间里,我看着她,就等于看到我未来的样子,最终连恶臭都不剩下了,变成一具黄褐色的骨头。我问过她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被捆在那个布袋里运来的呢,可是她就跟你现在一样,好像死得连灵魂都消失了,这是不是因为你们已经活过了上大学的年纪?听说,上了大学就能理解人的生死了,可是我距离出生都还那么近,怎么可能理解呢。她的骨头被戳了好几个小洞,我一直以为那是被尸虫啃的,毕竟我们死得并不干净,不像你到现在都能躺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她的下半身有几块骨头特别白,一小撮黏着头皮碎片的白发被日光灯照得发银,我妈妈说过,能够拥有这种发色的老人是最有福气的。她现在被摆在我们两人之间,你也能好好看她了。原本照看我的叔叔阿姨因为找不出我的确切死因,转而都去打量她的身体,应该是说她的骨头。他们说,那些边缘黑黑的不规则凹洞有可能是癌细胞转移后留下的,“死亡时间约十到十五年以前,死亡年纪大约七十到七十五岁。”
第一天,他把那碗酸辣汤一口一口喂我喝完了,每当我抿起嘴看到那把剪刀,还是忍不住把嘴唇松开,让汤沿着嘴角灌进来,那个时候我想,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喝酸辣汤了。“妈妈,你好臭啊。”汤喝完以后,他把脸伸过来对我嗅了一遍,我说不出来是他头皮的味道更重还是我身上的尿味更重,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吐了,刚才勉强吞下去的汤又从嘴巴里喷出来。他没有躲开,伸手过来挡,然后把接到的几块豆腐和木耳倒回了原来的汤碗里面,接着就拿起那把剪刀。“不要,求、求你、我要找、妈、妈妈……老……”他贴近我,用刚才的那只接呕吐物的手把我眼睛以下都捂住了,“嘘——嘘——你不要动,爸爸帮你,爸爸帮你擦。”说完他把皮带解下来,我的手又能够活动了,我扭动手腕,两只手上湿漉漉的。当风扇吹到身上时,我又一次失禁了,“听话了才能变成及格的妈妈哦。”他一副很懊恼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我只能用手指用力抠着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停止颤抖。我的衣服被汗水跟尿液浸透,挪动时还有一圈圈小泡沫。他把刀口对准了我的裙子,咔嚓、咔嚓、咔嚓地贴着皮肤往上剪,他好几次因为我的颤抖而停下,刀尖在大腿上擦出几条红色的划痕。后来,刀口继续往上,剪开我的衬衫和里面的半截背心,它擦过了肚子、胸部直到脖子,最后才是内裤,“这些凡人的东西都会使妈妈成为一个邪恶的人,所以妈妈才要跟我待在一起啊。”他用揉成一团的衣服和裙子把木板床擦拭了一遍,把剪刀和衣服都收进壁柜里面,留下全身赤裸的我听着风扇的嗡嗡声度过了第一个离开家的夜晚。
记得入学后第一次考试的作文题目吗,《我最喜欢的人》,大部分的人不是写老师就是写妈妈,很有默契的是,我们在拿到考卷的时候偷偷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写下彼此的名字,那个时候虽然还没有认识很久,却已经约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了。一直到现在,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到两个夏天,可是我也不算失约,毕竟我的一辈子也就到第二个夏天为止了。“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要记住这一点,妈妈一定是全世界最爱你们的人。”王老师显然很不满意我们交出的答案,但是他没有找家长来学校,而是把我们叫到他的办公室里苦口婆心地念了一顿,“老师,如果您希望我们写妈妈,那题目就应该出《我的妈妈》,而不是《我最喜欢的人》吧。”我在你身边直直站着,看到午后的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洒到了你身上,你整个人如此闪亮,我一时也没有第一次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的羞耻感了。“老师,我也这样觉得……”我忍不住小心附和,但也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听到这句话,总之恬恬,当下我几乎是把你当偶像了。
后来老师并没有为难我们,只是摇着头说以后当我们成为妈妈了,大概就能懂了,但是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实在还太远了。“妈妈”代表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的妈妈是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我身上的人,她很啰嗦,尤其在催我写作业,或者叫我吃饭的时候,她还会逼我吃恶心的茄子,规定我要在睡前漱口;每次我跟你抱怨这些,你总说你的妈妈从来不会管你这么多,她只在乎你弟弟作业写了没,问你弟有没有把最后一块排骨吃了,更关心你弟弟的成绩,但我们班的家长会她一次也没有来过。有一次你来我家看电视写作业,我还跟你说要是我们能互换妈妈就好了,可是在我被绑走的那几个月里,我却觉得全世界只有妈妈能够救我了,早知道作文也写妈妈就好了。我在心里不断发誓,只要妈妈立刻出现,要我把整盘的茄子吃掉我都毫无怨言,不过我的发誓完全没有起到效果,我后来还是死掉了,我没有怪妈妈,毕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能谁的妈妈都无法做到吧。你不同,就算没有妈妈来救你,你也活下来了这么久,可是恬恬,活下来的人就一定是对的吗?
暑假第一天,我是被轮播的新闻吵醒的,我本来还期待这只是一场做了整晚的噩梦,但是闪烁的屏幕把这间狭小又充满异味的房间照得更亮了,我全身都是汗,两侧的头发也贴在脸上。新闻上的时间显示中午十二点半,妈妈上电视了,她站在家门口,被两三圈的麦克风包围着,后面的家门是打开的,里面还有警察穿梭。妈妈的手里拿着一张协寻用的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们最后去露营的时候照的,那天你也来了,还是妈妈要我邀请你的,合照里不见你的身影,因为那一张正是你帮我们拍下的。警方没有任何线索,他们从几个店家监视画面上找到了我最后的足迹,也问了几个摊贩,只能知道那天下课后我来过夜市,却不知道我后来去了哪里,他们甚至推测我可能因为受不了课业压力所以离家出走了。“从过往表现来看,她似乎跟家人相处得并不融洽,还有点逆反心理。”王老师对着镜头是这么说的,他的眼睛还是眯眯的,说话间不停拨着头发,一副“真是拿这孩子没办法”的样子。可我妈很快就反驳了他的观点,“她不可能不说一声就离开家的,我的女儿我还不清楚吗。”我环顾了一圈,床尾被放了一个塑料的儿童专用便桶,墙上的电风扇还在嗡嗡嗡地转着头,一股热气不断从墙面传了进来,我想墙的另一面应该就是户外了。壁橱的门没有关,里面放着几个加密行李箱还有锁了密码的大铁箱,我又沿着墙面看了一圈,虽然有热风透进来,但壁面摸起来还是湿湿凉凉的,墙角都长了像山水画一样的霉斑,主灯的开关应该是在门外。房间有一扇门,用的是普通的喇叭锁,你也知道,就是硬币插进凹槽一转就能打开的那种,只是门把是反过来装的,按钮在外,锁眼在内。我又回头去找,书包早就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也找不到被拆下来的那几颗扣子,看到电视后灵机一动便想把插头拔了,说不定可以用插头上的金属片来转开它。可是就在伸出手时,新闻里那些挤在妈妈身边的记者们才让我想起来,我身上什么也没穿。
上学期你就已经穿上胸罩,几个月前也来了初经,对我来说,这是我最羡慕你的事情,因为你已经先我一步成为一名大人了,你能够跟别的同学一起讨论好用的卫生棉牌子,也能自己决定胸罩的颜色,你甚至拥有了怀孕的能力。每次看到我的小背心和妈妈的胸罩晾在一起,我都会期待有天自己的胸罩也能被晾在上面,让邻居们都看出来我长大了,可惜我的胸部一直是全班最平的,而且根据我们私下的调查,班里也只有少数几个女同学还没有来。我并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体与你们不同,甚至骗了你说妈妈已经为我买好了胸罩,和内裤还是一套的。当时你叫我转身背对你,白色的制服里还是只有一件小背心的痕迹,“因为我妈说上课穿胸罩太招摇了,叫我假日再穿。”现在想起来,这个谎言太容易拆穿,但你还是相信了。当他前一晚脱去我的衣服时,我没有从那双眼神里看到一丝笑意,好像我是一个被错误购买回来的瑕疵品,我实在没有办法用这个样子跑出去,万一外面全是人呢?他们会看到已经要升到国三的我胸部还是平的,然后用摄影机的灯光对我闪个不停。我拿起床上一条薄被,陈年的油污让它不再柔软,可是挡住重要的部位应该足够了。正当我走去拔下电视插头的时候,房里完全黑暗下来,同时门缝下的光线也被一道黑影遮住了,我来不及插回电源就立刻跑回到床上蜷缩成一团,希望自己能缩小到让他完全看不见。门先咔哒一声,但没有马上被推开,接着又是咔哒一声,门把被拧转,他从电视里走出来了。
“妈妈今天过得怎么样呢?”外面的灯光透了进来,房门外还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锁眼同样在房间这面,从床上看过去,再外面就是一道向上的楼梯了。他关上门,房间再次陷入黑暗,我把被子抱在胸前,只剩下两条腿露在外面,我告诉他我想要穿衣服,回应我的只有大力喘出的热气,还有一团忽矮忽高的黑色身影。房间又亮了,电视恢复画面,广告下方的跑马灯还是关于我失踪的讯息。他一边看着跑马灯,一边把袜子、外衣、汗衫和长裤脱下来,每脱下一件都仔细折好放到电视上,直到全身剩下一条松垮发黄的三角裤,“在家里不需要穿衣服,”两颗黑色的瞳孔背着电视的光越来越靠近,他说,“你看,爸爸也没有穿啊。”我先看见了他的眼睛,然后才是嘴里咧出的两排黄色的牙齿,跟一片深灰色发着恶臭的舌苔。接着胸前的被子一把被扯开,床板倾斜下去,我的身体往他的方向靠了过去,等他盘腿坐下,两条大腿也紧贴在了一起,又湿又滑。接着,他打开带回来的便当,“喂爸爸吃饭吧,这样才是最爱爸爸的妈妈哦。”
后来每天中午他都会带来一个便当,让我喂他吃完,吃完了便当还有汤,有时候我的手抖得停不下来,热汤会沿着他的下巴、顺着他的胸毛流到肚子上,他会停下咀嚼,等我用手把流进肚子肉层里的汤汁擦掉,如果我不这么做,他就坐在那里,等着。吃完饭,就是哄他睡午觉的时候了,他会躺在我的大腿上,要我拍他的背,每一秒钟就要拍一下,不能停,只要手掌停留得稍微久了,他就会睁开眼睛,用力掐住我手背上最薄的那块皮,“妈妈,快点。”腿麻跟尿意都不是最难忍的,最难的是鼻子突然痒了,一旦我伸出一只手去抓,另一只手的节奏就会被打乱,前一秒明明已经熟睡打鼾的他也会立刻醒来,用可以把我手背上的血管拧断的力气掐住我,每天中午,我的手背都会被掐出几块月牙形的瘀青。
到了晚上,情况会反过来,晚餐也是我每天唯一的一餐,无论他喂什么我都得吃下去,包括茄子。如果我稍微反抗让食物掉到床上或者地上了,他也会跪着把它捡起来,再放到汤匙里,塞进我的嘴里。有一次,我吃到一半肚子突然剧痛,可是那便桶实在太小,我还没能完全对准就拉出来了,把便桶的边缘弄得脏兮兮的,我不敢看他,嘴里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说着又哭出来了,可他没有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只是蹲在便桶旁边对我说,“才吃进去怎么就拉了呢,爸爸都说好多次了,食物不能浪费啊。”然后,他把便桶边缘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刮进了汤匙里。到了睡前,他会到二楼盛来半盆水,从我的脚底开始往上擦,他的力气很大,一手抓着我的脚踝,另一手用一条粗糙的毛巾在皮肤上来回摩擦,我的身体也会被拉着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墙面,我只能抬手挡在脑袋后方,把头顶的疼痛转移到手指上。这个过程大约是一轮新闻播报的时间,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会侧头看着电视上对失踪案的进度,据说爸妈已经筹到了不少捐款了,悬赏金也提高到了三十万。可慢慢地,每天播报的内容都比前一天更少,从十分钟的访问,到五分钟的报导,最后我的名字只出现在下方的跑马灯,妈妈也不在镜头里出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把我整个人埋进他的身体里面,我几乎是被他胸部上的毛发闷盖着,每次呼吸都会把毛上的汗滴吸进鼻腔,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他身上的味道,可是却习惯不了这种无法大力呼吸的窒息感,每当我终于逐渐有了睡意,又会回到埋住我的厚布袋里,呛咳着惊醒。恬恬,我的最后一个暑假就是这样过完的,白天他要求我扮演一个疼爱他的“妈妈”,到了晚上,再任由他作为一个疼爱我的“爸爸”。眼下就要开学了,我知道他待在房间的时间会变得更少,而你的国三生活也即将正式开始了。
那个隔壁班的男生后来过得好吗?你有没有把我写好的那封情书转交给他,并告诉他那个失踪的女生暗恋了他整整两个学期,还是从开学的第一天就喜欢上了。你总说他戴着眼镜的样子呆呆的,像是永远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你说等我们上了大学,会有更多比他帅一百倍的男生出现在校园里,到时我就会知道他有多么不可爱了。可是恬恬,他就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了,如果我能早一点主动去认识他,向他介绍自己,那至少在他的这一生里都会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名字,在上学时曾经害羞地对他表白,最后在某一个暑假里静悄悄地从世界上蒸发,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会知道了。我的初经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到来,原本应该要在旁边帮我的人是妈妈,可我忍住下腹轻微的疼痛,还是只能把他叫醒了。他盯着大腿之间的血痕看了很久,和我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后来他到楼上拿了几块破掉的抹布垫在我的身体下面,再把我的双腿擦拭一遍,一开始的血量并不多,但被同一条抹布反复擦拭,从大腿延伸到小腿,抹得我两条腿都发红了。擦着擦着,他竟然笑了起来,“妈妈已经变成大人了,爸爸会对你更好的。”当天他带了一包成人用的纸尿布回来,成为大人的第一天,我却被包得像个小孩子。暑假过后,他每天六点起来,我透过门缝下的黑影看他往楼上走,六点四十分左右他会回来一趟,让我喂他吃完早餐,接着等他说完“爸爸要出门赚钱了”后便出门离开。我已经对房内的一切很熟悉了,第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尝试去拨弄门锁,可原来喇叭锁比我想得还要难开得多,当一阵风终于由外面吹进来时,我以为自己真的做到了,我迫不及待把门拉开,才想到外面还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铁门上有两道圆形的锁,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我贴着那道门往楼上看,有阳光正从一扇窗户透进来,我还看到了飞到窗边停下的鸟的影子。“外面有人吗?有——人——吗——”我几次朝着那扇窗户大吼,期待外面有人能够听到,可是声音一飘出去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连小鸟都吱吱叫了两声飞走了,窗外只剩下越来越零星的蝉鸣。
发现我破坏门锁后,他没有让我吃饭,还把房间的主电闸关上,自己离开了,房里没有开着新闻,没有点着莲花灯,也没有风扇传出的呼呼的风声,就连门缝下的光也被他用毛巾堵上了,只放了一杯水在坏掉的冰箱上。恬恬,你知道吗,黑暗是有声音的,前几个小时我确实听到了,它像鬼哭,也像虫子爬满我的身体啃,我捂住耳朵把自己包在那床薄被里,可是声音还是爬进被子,钻到我耳朵里面。后来,我的眼睛好像逐渐能看见四周东西的轮廓了,只是它们都不是原来的样子,壁柜里的几个行李箱开始晃动,它们要从柜子里朝我爬过来,我尖叫起来往墙壁缩,可墙壁却伸出两条大手把我牢牢圈住,让我动弹不得。我失禁了两次,叫到声音完全哑了,我第一次希望他能马上出现到我面前把我抱住,然后告诉我,“不要怕,爸爸会对你好的。”我爬到房门口,趴在地上对着门缝底下大喊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当他再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晕了过去,醒来后新闻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个小时。后来,一旦我没有马上顺着他的意,或擅自主张做了什么,他就会像这样把我关起来,有时候一天,最久三天,他放任我在黑暗里被折磨,之后再用一碗滚烫的瘦肉粥或者几颗大包子来拯救我。恬恬,我当然还是恨他,可是我不能没有他,每天我还是会在他离开后对着门外面大喊,可是到了他应该回来却没有出现的时间,六点半、七点半,我会很害怕他是不是不回来了,是不是因为我的不听话而要把我丢弃在这里,直到电完全断了,直到黑暗把我撕得烂烂的,最后把我抓入墙壁,永远也见不到阳光了。于是我在平日里也开始主动对他喊出“爸爸”了,在他回家时替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折好,然后自己打开便当;恬恬,其实这点我跟你都是一样的,可是你知道我们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就是我从来也没有放弃过要出去。
我死掉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算一算你又读完了半个学期,国三很累吧?写不完的模拟考卷、繁重的课业和基测练习,后来的作文又出了哪些题目呢,这些从前最让人厌烦的问题我居然变得很想念啊。新闻里早就没有了我的消息,本来身体就不好的爷爷有没有恢复健康了?不知道爸爸妈妈还在找我吗。他突然生了一场病,可能是感冒,连日连夜地咳个不停,身体的热气散得房间里面暖烘烘的,就连对我说话也迷迷糊糊,那几天他几乎没有上二楼,而是一回到我们的房间,脱了衣服立刻就倒下了,连便当也放着让我自己吃。我其实很害怕他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了,他要是死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了。那天他回来时衣服的胸口插着一支笔,我想着,如果我用那支笔在他身上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写字,这样他就能把我的信息带出去,也许在他死之前我就能被找到了。我先在手掌上划了几下,写不出来,大概是因为皮肤的关系,要划好几下才能显出一条蓝色的痕迹,于是我在他脱下来的浅蓝色衣领上写了:恬恬,救我。我的字迹你一定能看出来,后来我把他的衣领朝下折回去,打算在他的裤子口袋外面也写一次,那是你坐在座位时刚好能够看到的位置,接着我便看到他口袋里鼓鼓的,伸手摸了一下,那是一串钥匙。
恬恬,我最终都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那行我写给你的字,但那确实是我的“绝笔”了。我趁着他鼾声最大的时候试着打开了门。先是第一扇门,其间新闻插播了两次广告,再来是第二扇铁门,那天铁门只被锁了一道锁,当门一打开,一股冷风很快灌了进来,我再也顾不上赤裸,光着脚就朝着楼上狂奔,可是,我住的那间房也不过是楼梯拐角的一个储物间,楼上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几扇门和一道狭长的走廊连在一起,我一时找不到通往外面的大门,在走廊上来回窜,这是我距离出口最近的一次,直到身后一阵快速的、用力的震动逼近过来,完全挡住了我前方的光,我闻到他的气味还有身体发出的热气,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绕过我面前的皮带——“妈妈没有及格,不能毕业哦。”
我们为了离家出走的事情讨论过几次,一开始,你说妈妈把你过年的红包全都给了弟弟,然后我也附和你,说我早就受够了妈妈每天逼我吃讨厌的东西。于是我们照着地理课本里的地图规划好了路线,从车站出发一路往南,再绕台湾半圈由东部回来,说不定还能去看看太鲁阁国家公园;这场离家出走的计划只安排了一个礼拜,因为一个礼拜后就开学了。可是我们很快就发现,离家出走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时间,而是有多少钱。“我们可以睡车站啊。”你很快就想到了怎么解决,然后我们又为了要不要带制服的事情争论不休,“警察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哪间学校的了吧?”你当时很不屑的样子,可我却觉得回来马上就开学了,星期一早上回来,直接去学校不就行了。我们把需要带的物品都写在字条上,牙刷、毛巾、三条内裤跟寒假作业本,最后算了算身上,两个人只有七百多块,吃几次麦当劳就没了。“那不然现在开始存钱,暑假的时候再去吧。”我在那张字条写下:每个月至少存五百。后来我真的少买了好几次鸡排,你也好几个月没有在邮购本上买F4的照片了。那个暑假我先你一步离开家里,后来又独自经历了四次月经,胸部也慢慢隆起,却没有机会把这些分享给你听。恬恬,后来你存到多少钱了呢?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就应该把那七百块拿去大吃大喝了,它甚至都不够买那条勒死我的皮带。
再一次醒来是在一个比房间还要狭窄的柜子里,窄到一张单人床都放不下,四周一盏灯都没有,但我没有感觉到暗,看什么都清清楚楚的。我想站起来,有一股力量又把我往下拖,那具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瘫斜在柜子里,一动也不动。恬恬,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见自己的样子了:她比之前还瘦,几颗青紫色的凹洞在苍白的手背上更显眼了;她全身赤裸、眼睛微张、头发凌乱、露出一点点舌尖,下身积着一摊尿液和稀便;她死透了,还重得我没有办法立刻离开。我和她在柜子里待了一天,也可能是两天,或是好几天,她大腿和下背的颜色越来越深,几块红紫色斑也越来越大片,不知道是不是被压出来的。原本瘦得凹下去的脸颊慢慢膨胀,以前只要我睡得太久了就会这样,再凑近看,眼睛变成一片很久没人打理的湖泊,脏脏的,黄黄的,腹部也更鼓了。我还是被她大力拖着,既感受不到温暖或寒冷,气味也只有一种,跟家里供桌上点的檀香很像。偶尔能够听到那双没有穿拖鞋的脚在屋子里咚、咚、咚、咚地来回走动,那是后来每当夜晚到来时,我都会期待的声音。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那具斜瘫着的身体慢慢往下陷,嘴角和鼻孔流出一些不知名的水,她就要溶解,从一个刚刚长成的大人变回一个孩子,再缩小成婴儿,最终被柜子完全吞噬、消失不见。越来越多的苍蝇出现在明明是紧闭的柜子里,它们聚集、环绕、飞舞,聒噪得能比得上夏天,原来我们死掉以后,还能把另外一种生物养活了,要是我从前就跟你说这些,你一定会不相信吧。一直到某天,她脸上的皮肤大片脱落,苍蝇和蛆虫代替了她原来的样子,我甚至不记得她的眼皮是单的,还是双的,当她越来越不像我的时候,她终于愿意放开我了。
柜子外的大房子能够晒得到阳光,唯有那条我最后奔跑的狭长走廊还是暗的,厨房后面是通往楼下储藏室的楼梯,瓷砖上还有几个汗渍留下的脚印。停在窗外的小鸟睁着一对黑色的眼睛,一下一下啄着窗台,我走近后就吱吱吱地飞开了,外面只有几台大货车偶尔经过,风声吹得人行道上的树叶哗哗响着,只是蝉鸣已经没有了。我绕了一圈,总算找到通往外面的大门,原来它在一个大柱子后面,隐蔽得很。但是,我如何尝试都碰不到门把,一靠近就被一股力量弹回来了,我只好又往楼梯下面走,回到我待了几个月的房间,棉被上的红印、便桶、装过食物的塑料袋,所有关于我的痕迹都没有了,好像我不曾在这里出现。而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楼上一间主卧室里待着,里面有一间不大的厕所,床单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当我第一次跟进去时才知道床上还躺着一个人,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第三具骸骨了。他对那具骸骨更加细心也更加温柔,每晚细细地帮她擦拭,有时边擦边说起自己发生的事,“妈妈,我今天在学校又被欺负了,他们都说我很臭。”或者,“妈妈,没有人像你一样是个及格的妈妈,这可怎么办呢。”可是,自从我被扔进柜子里以后,他完全没有来看过我。恬恬,如果说她是我的上一个“妈妈”,那么你就是我的下一个了。你被带来的时候被装在与我同样的咖啡色布袋里,只是那布袋又用厚布补过了,冬天还没离开,你穿着学校发放的厚外套,在那布袋里一定更挤了吧。这一次,他把你放到床上时你是醒着的,却没有像我一样大喊要妈妈,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如果我妈妈都救不了我,你妈妈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那天晚上,新闻上的主角换成了你,你的照片被放在画面的右上角,如果我没记错,那张照片里扁塌的细软刘海,还有比大部分女生都还要大的眼睛,是你小学毕业纪念册里的吧。你的书包在快要离开那条古楼区时被发现的,眼看再经过两个路口就能到家,要不是因为作业本都撒了出来,可能更久都不会有人发现你不见了。你妈妈说,这几个月来你都是一个人走那条路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今天出了事。恬恬,为什么你明明那么那么讨厌那条路,却还是要走呢?新闻把我的失踪案和你的放在一起对比,于是我的名字又一次被大家提起,我妈已经瘦了一大圈,大概是因为跟之前的落差太明显,我竟然觉得她比我刚死掉的时候还要瘦,不过我想这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样子,她不再需要勉强自己去扭呼啦圈跟节食了。那个时候我就坐在你身边,床板没有因为我坐上去而倾斜,我也不再感觉床单是冰凉的,你的左手臂和大腿上都有长短不一的划痕,有的已经变成凸凸白白的疤,有的还是新鲜的。你的脸颊通红,手臂上的寒毛跟着皮肤不断颤抖,牙齿也咔咔咔地发出声音,“恬恬,恬恬,不要怕,他不会弄痛你的,你只要照他的话做就可以了。”其实那时我也急得要哭出来了,却只能在你耳朵旁边用气音安慰你,还唱那首我们以前最常唱的歌给你听,我唱了好几句,但你大概一句也没有听到吧。当布袋被解开,你第一时间就是掐住自己手臂上的肉,本来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渗出血了,一粒一粒的,像圣诞树上挂着的樱桃果实一样鲜红。然后你问他,是不是只要你乖乖的就能够回家了,他回答的还是那句话,“这里就是家啊,妈妈要跟爸爸待在一起哦。”你虽然不敢正眼看他,身体缩到再也没办法退后的墙角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恬恬,他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也点了,我以为你跟我一样,点头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听懂了,后来我又想起这件事情,才知道原来你是真的同意了。
房间里面从原来的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你来了以后,他在四周的墙壁上都贴了一层隔音用的泡棉,门缝从外面贴着一根黑色的塑料密封条,坐在床上已经看不见外面走动的黑脚印,连白天的光也很难从下面透进来了。每当你因为不肯吃饭或者不肯好好睡觉而被锁在黑暗里,我也在房间陪你,就在你的背后,或者在你的面前想帮你挡住那些曾经朝我扑过来的影子,现在,我已经能在黑暗中清晰地看见它们,我想我是在死后长出了一对猫咪的眼睛;奇怪的是,一旦离开黑暗,那些影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待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前几次,你低头死死盯着墙角的一块霉斑,从墙角一直抬头看到天花板,仿佛那块霉斑在你眼前长成了几尺高的巨人,巨人在黑暗中向床上的你一路逼近,你发出低吟,然后尖叫,接着用被子裹住头部在房间里四处躲避,身体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又渗出红色的果实。几次之后,你强迫自己不去看了,就连平时你也开始练习,试着闭着眼睛从床上走到房门,你摸着床板,拿我们熟悉的歌计算距离,只要唱到“牵你手,跟着我走”的时候就该到床的边缘了,然后你需要先绕过一个放着小电视的台子,接着往十一点钟的方向走十二步,右脚先往前伸,再让左脚的脚跟向前,顶住右脚的脚尖,这样的距离算一步,当唱到“再也不会迷路方向”时,已经差不多来到门口了。第一次你用手掌平贴着地面,试图把门缝外面的密封条顶开,但它跟门板贴得很死,每次他推开门,封条都会跟地面摩擦发出“吱——”一声长长的音。你放弃了去顶,抱着被子在门缝旁边躺下来,不转头去看墙角那道让你害怕的影子。我学着你把脸颊贴在地面,竟然能听见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的脚步音,还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开过的大卡车的震鸣,甚至从地板的缝隙都有细细的风穿透进耳朵里,虽然你还是会掐着自己的手臂,但当那些声音代替了光亮,你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凶了。然后,我们就像从前那样躺在一起,把那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虽然房间里既没有流星也没有雨,但我还是越唱越大声,你越唱则是越小声,唱到口干舌燥,最后睡了过去,剩下我一个人还在那里唱个不停。
当你的名字也越来越少出现在新闻上,那身埋在橱柜里的皮肤也几乎要被汗涔涔的夏天吃光了,恬恬,她长了十四年才隆起的胸部又塌陷下去,手腕跟小腿的骨头裸露出来,有些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失,让骨头看上去油腻腻的,几撮头发散到地上,牙齿比眼睛、嘴巴更大也更清晰,她变得比我六十多岁的奶奶还要衰老,也比任何一本童话书里的巫婆还要恶心;要是你当时见到她,一定也看不出来她是谁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打开柜子时,除了几个铁箱子以外我没有看清里面装些什么,第二次是你告诉他想要看书的时候,他把黑色硬壳的行李箱从柜子里拖了出来,密码用的是很草率的四个零,一打开,我的书包就躺在那里,下面压着我被他剪掉的制服、内裤和半截背心,看到那枚别在书包上的别针了吗,你是白色的星星,我是黄色的,你伸手去摸那颗黄色的、被撞掉了一角的星星,眼泪突然一颗颗地掉在书包上,接着五官全都皱在一起,身体一抽一抽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丑死了,“恬恬,恬恬,我已经没事了,你看看我啊,你看我。”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说什么你都不理,哭得比你弟撕掉你的作业还要大声,眼泪跟汗被风扇吹得横淌在脸上了,“你不要哭啊,妈妈真的想要学习的话,就看这个吧。”他拉起棉被一角把你的眼泪擦掉,又从书包抽了几本书出来,我们一起去照的大头贴还黏在国语课本上,头贴边缘是我们一起用蓝色原子笔点缀的笑脸和爱心,里面还有几张我们透过课本传阅的小纸条呢,“放学要不要去那家买珍奶?你先借我十块。”另一张黄色的纸条上还画了两个小问号:“下课先陪我去厕所。”最后是跟期末考卷夹在一起的那张,“第五题你会吗?真想赶快长大就不用坐在这了。”如果我算得没错,我们应该要从国中课本里毕业了,高中对我们来说只是到达大学前最后一个门槛,几本课本、几张考卷翻一翻就会过去了,谁能想到长大居然那么难,我最后也没能迈过那道槛。可是现在你不只超过了我的年纪,也不再只是代替我缩在那张床上的人质了,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他在还是不在,我也没再看你哭过一次,恬恬,是因为过了十四岁本来就会变得懂事吗?
我没有去算几个夏天过去了,可能两个或者三个,就算是冬天,这里还是有一些闷热,只是夏天时他身体的味道会更浓,但是我早就闻不到了,我想你也早就习惯了。房间里越来越安静,平时只有新闻主持人播报跟我们无关的消息,嵌在墙上的风扇已经不再嗡嗡地转头,他换了一个新的,风力比从前更凉也更大,床板上的灰尘跟黑色的小飞虫被吹起来,飞旋在空中,起初几只蟑螂从床底或橱柜露出头,你还会尖叫着要躲,现在它们就算爬过便当你也无动于衷了。节假日的中午他买便当回来的时候,你也会主动拿起汤匙、伸手掀开盖子,就当是每天要做的功课,你一口一口把饭菜喂进他的嘴里,虽然偶尔会撇头躲闪一下他嘴里喷出来的恶臭,但不再因为他随手一抬你就瑟缩着闭上眼了。你每天还是只有一餐饭,其实跟你之前在家差不多,你弟总是在上学的路上就先抢走你的早餐,午餐的费用很多时候也被他偷走了,下课后你还能来我家蹭上一顿饭,要是假日的话,你就得吃你弟吃剩的,“都是做姐姐的人了,难道全家还为了你一个人再开一次火?”其中一次我去你家送课本还听到你妈这样说。恬恬,其实那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就像是爸妈的厨余桶,每天都被逼着把食物完全清光了才能离开餐桌,我猜他们根本是把自己不想吃的都塞给我了。可是你完全不像我吃个茄子还要皱眉头,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你也会抢在他“啧”的一声前自己先捡起来吃掉,吃完再主动把床面清理干净,乖巧地坐在那里等他捧来水盆擦身体。
“今天的妈妈想要吃什么呢?”他开始会询问你的意见,前几次你只是摇头,后来会小声说出想要冷的还是热的、甜的还是咸的了,再后来,喂他吃完午饭的时候你就会告诉他晚上想要吃什么。直到有一次你自己走过去把壁橱打开了,就当着他的面,你拖出那只密码四个零的箱子,他依然没有反应,你再小心地从里面拿出我的暑假作业本,后来那三本作业你用不到一个月就帮我做完了,几个没有填上的空格也填上了,虽然我不知道答案是不是对的,反正他从来没有检查过。裁缝用的剪刀就在书包下面,刀身虽然都锈黑了,但刀尖还是锋利得很,真是的,我怎么就没试过要去打开呢。你转过头,他正在用指甲把牙缝的菜渣抠下来抹到棉被上,接着拍拍身边的床板,舌头还啧啧啧地嗦着,“妈妈乖,来跟爸爸睡觉了。”我还在等你有所行动,你已经把剪刀放回去了,手又往侧边的暗袋里面摸索,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串着几把备用钥匙,就在最底层躺着,也许其中就有外面那道铁门的;我猜他自己都已经放到忘记了。“嗯,妈妈来了。”恬恬,你把钥匙也放回原来的暗袋里,然后蜷到他的身边说。
“大腿跟手臂上的损伤不是同一时期形成的,部分已经瘢痕化,看不出多少年了,部分愈合时间又很短,应该也不是同一种锐器造成的,你看这里,后来的创口明显更宽。”验伤的叔叔指着你两条腿上的划痕,对着旁边的阿姨说,它们比你第一天被抓来时又多了不止一倍,“后期的几处形态与背部贯穿心脏的致命伤特征相符,不排除后期的损伤跟背部是由同一把剪刀造成的。”恬恬,我觉得最好笑的事情是,那把你明明应该拿去刺他的剪刀,后来却一次又一次用在自己身上,每次他一出门或者回来得晚了,你就用那把剪刀把自己的大腿和手划得一条一条的,我不懂,你究竟是在享受痛感,还是享受他呢。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我不懂的事情却越来越多,某日我在楼上透过窗户想象外面的风,房间的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打开了,铁门里出现咔啦咔啦的钥匙声。你先用食指在锁眼上摸了摸,然后摊开钥匙,寻找大小最合适的那把,你很快就把第一道门打开,接着试第二道,几次之后铁门也被推开了。
恬恬,外面的光很刺眼,尤其是黄昏,可是它是自由的,你很快就会适应了,“恬恬,快点!门在那里,啊,还有我在那里,恬恬!”我站在窗户旁边对你挥舞着手,先指着藏在柱子后面那扇大门,又指着摆放我身体的柜子,这一刻终于要来了,我就知道你忍耐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恬恬,当时我真的那么想的。你把双手抵在眉毛上,低着头往楼梯上走,最后来到窗户前跟我站在一起了。“恬恬你看,对面本来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已经开始盖楼了。”我在你旁边说,“原本这条路只有大卡车会经过,现在还多了一些摩托车,要是我晚一点来,说不定就有人能听到我求救了呢。”你没有回答,把抵在眉毛的双手慢慢放到窗台上,静静吹着风,“恬恬,他快回来了,那间房间有衣服可以穿,左边那一间——”我指着躺有骸骨的房间,里面还有两个大衣柜,虽然衣服都很老式了,花花绿绿的,但现在也没得挑了吧。这次你好像听到我了,转身在房子里面走动,你绕过客厅,来到厨房,摸了摸灶炉上陈年的油垢,又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水以外什么都没有。当你走出厨房,正要打开左手那间房门的时候,大门咔哒一声,要被打开了,你的脚步停住,身体抖了一下,“快跑啊!”我站到你前面想替你挡住他,可是你没有像我想的那样转身往回跑,而是站在那里,还对着进门的他叫了一声,“爸爸”,他先是呆了一下,却没有生气,也没有解开皮带跑过来,他的嘴角甚至上扬动了一下,接着他慢慢把买回来的晚餐放到鞋柜上,然后脱下他的鞋子,抹掉鞋尖的灰尘,再打开鞋柜把鞋尖朝内放了进去。“以后我可以学做饭的,这样爸爸就不用每天去夜市买了。”等他把鞋柜关上,你才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恬恬,当时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跑出去对吧,那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找理由了。自那以后你的活动范围变得更大,只要他在家或短暂出门一下,那个房间就不会上锁了,如果他要离开很久才回来,钥匙也还是放在那个你知道的地方。“妈妈想做饭可以上来,可是还是要回房睡觉才行哦。”你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走到窗户边双手托着下巴,你看向天空成群飞过的小鸟,看向对面工人忙碌地把钢铁扛在身上,高楼已经盖起了一半,现在你离自由就只有一扇铁窗的距离,你明明可以走出去跟着那栋大楼一起长高、长大,可从你着迷的表情看来,你好像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很满足了。你会在他回家前走到他房间对着镜子梳头发,书桌上是他和一个女人的照片,我想那是他的妈妈,已经成年的他弯下膝盖,把头靠在他妈妈的肩膀上,依偎得像个孩子一样。你的刘海已经完全盖过脸颊,发尾也长到不再乱翘,你甚至能在冬天洗上一个热水澡了。有次他带回来两个猪蹄膀,要你到厨房去把它煮熟了,再加点葱姜蒜下锅炒一炒,当晚你们就在客厅的餐桌边上肩并肩地吃起来了,你大快朵颐,嘴唇油滋滋的,还跟他说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吃完整个蹄膀,我在旁边听得白眼都翻过去了,恬恬,不就是一个蹄膀吗,你到底在干嘛?
七个暑假过去了,我为什么知道是七个,因为下一个“妈妈”出现的时候新闻里是这么说的:七年了,第三个失踪者,警方却还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她也是同校国二的女生,也是被装进那个布袋带过来的,跟我们不一样的是,她的鞋子是在我们都不喜欢的那条路上被找到的。她似乎在来的路上花了很大的力气反抗,几片指甲断了,布袋里外都是一条条的血痕,她不断尖叫,还说要去接自己的妹妹下课,布袋一拿开她就像只老鼠一样蹭地一下从你们两个身边溜走了,但很快被他大力拽了回来,“妈妈,要听话才行哦。”她的肩膀砰的一声撞到了墙面上,“好痛——”她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她刚才一直没有哭,她伸手去抹脸,把指甲上的血痕全都抹到了脸颊上,可她还是没有退缩,两手捂着头再次要往门口爬,“拜托你们让我回家,我妹真的在等我,我不会告诉别——”这次才爬出没多远,脚踝又被一双手给抓住了,这双手是谁的呢?是你啊,江佳恬,抓住时你还朝他看了一眼。
现在那个房间里有四个人了,而且你是我们三个女生里面最大的。我越来越不想待在房里了,我宁愿到窗户边上数车子,去和另外一具骨头聊天,或者到柜子里去同情一下也变成骨头的我自己,可是她的反抗太激烈了,尤其当他不在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办法让她安静,你得用更大的音量说话给她听,“你不要叫,不要叫!”原本你还试着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安静,后来你越来越没有耐心,尖锐的吼声跟哭叫在房间里此起彼伏,混乱到分不出来是你的还是她的,我真希望风吹得再猛烈一点,这样就能把她的每一句“放我回家——”吹出去了。有一次你用棉被把她的声音堵住,差点就把她杀死了,“不要吵了!我求你了——”她晕过去的那几分钟也是他鲜少对你生气的一次,“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这也是妈妈的考验哦。”你跪着跟他说着对不起,当晚你大腿上已经结痂的划痕又被抠出血了。她几乎不肯吃饭,热汤和饭菜动不动就被洒了一地,烫得你们皮肤上都起水泡了,她急,你比她更急,因为她若不服,他看的人就是你,而你也一次次被他关在黑暗当中,跟她一起。她会在黑暗里拼命踢着墙壁,或跟你一样胡乱撞着家具,她有时也会突然盯着天花板发出尖叫,接着蒙头缩进被子里,而你则会在她尖叫时把所有手边能碰到的东西胡乱往叫声传来的地方摔去,刚买不久的风扇一砸到她身上就散成两半了,你大吼这一切都是她害的,她要是听话就没有那么多事了,“反正都回不去了,忍忍就好了啊。”等到你累得打也打不动了,干脆坐到她旁边自己哭起来了,边哭边检查她身体有没有哪里流血了,然后把刚才跟他说的对不起再说一遍给她听。她身上的伤有一半是自己撞成的,另外一半是你给她的;恬恬,你真的让我觉得很恶心。
她坚持的时间比我们还久,像是永远有花不完的力气,房间散落着你们互相揪下来的一撮撮头发,你的手臂上也一直有用指甲剥开又愈合的伤口,他说除非你能让她听话,否则你也不能再到楼上去,甚至有几次你还是跟她一起趴在门前叫的。恬恬,一个凶手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也是被害者呢,他明明没有拿走你身上的备用钥匙,我不懂,她也不懂,“你们怎么不去抓大人啊!”那次你又捶着床板叫她闭嘴时她是这么问你的,后来就在你第一次把那个别着黄色小星星的书包拿出来时,她更是发了狠地三两步就冲到房门口,猛力拽动门把,门板在几次拉扯后终于出现裂缝,整个门把也松脱了,你一手还抓着书包,另一手从背后扯住她的头发说,“不是……不是,我要说这是我朋友……我们也是国中……”她又用力往门上踢了一脚,接着抓起完全掉落的门把,仰头朝自己脑后猛挥,前两下打在你抓住她头发的手,第三下打中你的额头,“放我出去!你们这些变态……”你捂着头把手松开,门已经被打开了,露出下一道铁门,她叫得更大声了,转身扑到你身上用金属的门把锁狂砸你的头,“让我……让我出去你这个神经病!大变态!”你抓起书包去挡,一脚就往她肚子踹了过去,然后快速去把已经没了门把的门推回去,这个时间他就快要回来了。她的脸撞到了柜角,鼻血一直流,可是她没有放弃,恬恬,她一直没有放弃,她不像你,至少当她看到箱子露出的那把剪刀时,还知道应该要拿它来做什么。
我们的故事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是从我死去那天,还是从你死去那天,或者说,从我无法回到学校和你一起上课的时候就结束了呢?如今还是十四岁的我早就理解不了二十一岁的你了,如果还在学校的话,我们一定不会变成好朋友。“有性侵痕迹吗?”一个警察叔叔推门进来,我想要趁机出去找爸妈,可再一次被门弹回来了,正在检查的叔叔放下了你的手臂,转而去拿最初的手写记录,那是他们对你做的前几项检查,“外生殖器没有明显外伤,阴道内也没有发现能支持性侵的损伤。”警察叔叔绕着你看了一圈,然后又来到我面前,“医院那边也这么说,看来相关证据还是不足,奇怪,那他到底图什么呢?”警察叔叔深吸完又呼出了一口气,难道没有那个,痛苦就少一点了吗?还是对他的处罚就能轻一些呢?他图什么,当然是图一个能够爱他的妈妈,这点他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是恬恬你啊,你又图什么呢,这几年我都在试图搞清楚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就算有天我真的弄懂了,也不代表我就能够原谅你。“勾勾手,一辈子的好朋友。”这句话我还没有忘记呢,只是你的一辈子比我长,而且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恬恬,要是老天现在看我可怜,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在那个夏天开始以前,就传纸条跟你绝交的。
“怡安不痛了,已经不会再痛了,我们来带你回家。”
恬恬,我妈妈在叫我了,她哭得很凶,毕竟她已经等我好几年了。恬恬,其实我还是很痛,可是现在想说的话我都说得差不多了,你还是不打算出来吗?你不说话就算了,哪次吵架不是我先找你和好的,反正,这次是我先不要的。江佳恬,我已经能走出这个门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哦,你再不出来的话,下次不准再走我喜欢的那条路回家了。
好吧,恬恬,那我真的走了哦。
恬恬,恬恬——我叫陈怡安,下辈子你还会记得我吗?
恬恬,再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