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76章 通知书(下)
“给你的。”
是一支钢笔。笔杆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一朵小花。不是新买的，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笔尖也有用过的痕迹——是继父自己的钢笔。他认字不多，这支笔平时只在记工分的时候用一下，用完就搁在抽屉里。杨黛把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上还沾着一点蓝墨水，没干透。
“爸，你把笔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不用。我记工分用铅笔就行。”
杨黛把钢笔别在衣兜上。笔帽上那朵小花正好露在外面。她用手摸了摸，凉凉的。
晚饭后，杨黛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月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她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是通知书的样子。她在方框里面写了一个字。写完自己看了看，又擦掉了。
“姐。”
张仁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枣树底下。他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杨黛低头一看——是一块橡皮，新的，包装纸还没拆。印着“中华绘图橡皮”几个字。
“你买铅笔那次一起买的？”
“嗯。”
“怎么现在才给我？”
“忘了。”张仁兴说。耳朵尖又红了。
杨黛把橡皮攥在手里。橡皮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她想起开学以后要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院子里这棵枣树，她以后不能天天看了。继父磨镰刀的声音，继祖母喂鸡的咕咕声，母亲在灶房里切菜的咚咚声，张仁兴趴在桌上写作业时咬铅笔头的咔咔声——这些声音她也不能天天听了。
“张仁兴。”
“嗯。”
“你以后削铅笔别老用那把破小刀，爸磨镰刀的磨石上蹭两下就行。”
“知道了。”
第二天，杨黛把通知书贴在堂屋墙上。和之前那些奖状贴在一起。作文一等奖的奖状、绘画比赛的奖状、三好学生的奖状——墙上已经快贴满了。继祖父从外面进来，站在墙前面看了好一阵。然后他把自己的紫砂壶从窗台上拿过来，放在条案上，和那些奖状并排摆着。
“壶放这儿，”他说，“喝水方便。”
杨黛把壶拿起来，去灶房续了热水。端回来的时候，继祖父已经坐在门槛上了，烟袋叼在嘴里，没点。他把壶接过去，抿了一口。杨黛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墙上那排奖状，和奖状旁边那把旧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细细的一缕，慢慢散在空气里。
李老师的道别是在开学前两天。
她骑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捆着几本书。杨黛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李老师进来，赶紧跑过去。李老师把书从后座上解下来，递给她。一共三本——一本《冰心散文选》，一本《叶圣陶童话》，一本《新华字典》。字典是新的，书脊还硬硬的，翻开来有一股油墨味。
“初中语文和小学不一样。”李老师说，“多读点课外书。别光做题。”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杨黛认得——是她自己用过的那个素描本，封面上沾着墨点子，边角磨毛了。李老师说过，这是她师范时候用的。
“这本你拿着。”李老师把素描本放在杨黛手上，“我已经用不上了。”
杨黛翻开。前面几页还是李老师当年画的素描——苹果、水杯、叶子。翻到后面，她愣住了。后半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李老师画满了。画的不是风景，全是人。第一张是她刚转学来那会儿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坐在角落里的课桌后面，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第二张是她站在黑板前写板书，踮着脚尖，粉笔捏得紧紧的。第三张是她趴在桌上做题，铅笔头快咬烂了。第四张是她站在五个人中间——刘强他们围着她——下巴微微抬着，嘴唇咬得发白。第五张是她站在讲台上领奖，脸红到耳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一张，是她坐在油灯下画画，桌上摊着画本，手里拿着铅笔。她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笑。不是那种浮在脸上的笑，是眼睛跟着一起弯下来的那种。
“杨黛。”李老师说。她的声音有点哑。杨黛抬起头。“你已经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拖油瓶’了。你走出去，会有更大的世界。”
杨黛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怀里那本素描本贴在胸口，能感觉到纸页的厚度。她直起身，看见李老师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以前她天天坐在讲台底下听课，从来没发现李老师脸上有这么多皱纹。那些皱纹不是老的，是累的——是每天晚上在灯下批作业批出来的，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操出来的，是教了二十多年书，把一个又一个孩子送出校门送出来的。
“老师。”杨黛说，“等我当了老师，回来看您。”
李老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拿了一辈子粉笔，指尖上有洗不掉的粉笔茧。她摸杨黛头发的时候，和第一次摸的时候一模一样——轻轻的，怕碰疼了她。
离家的前夜，杨黛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母亲给她收拾的行李——棉被、褥子、枕头、换洗衣服，继父亲打的铺盖卷，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继祖母在包袱里塞了十几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包着，说路上吃。继祖父把紫砂壶端过来让她带着，她说学校有开水房，用不着。继祖父说那就放假回来再给你续水。张仁兴往她书包里塞了那支绘图铅笔，和她用第一笔稿费给他买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着堂屋墙上那排奖状，和旁边那把旧紫砂壶。明天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县城的宿舍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