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遥古城,有两处地方让我久久难忘:一是日昇昌,二是浑漆斋。它们一个书写了中国金融史上的信义传奇,一个承载了一位匠人三十余年的执念与守护。
一、日昇昌:票号虽倒,信义不倒
日昇昌,不仅是一家票号,更是一张将晋商生意串联至大半个地球的通行证。
它的诞生,开创了山西票号业经营埠际间汇兑与存放款业务的先河,推动中国金融业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促进了全国经济的发展,也由此开启了中国金融业的新纪元。
票号的兴起,实则源于山西地薄人多,单靠种地难以维生。于是,一批批山西人开始走西口、做小买卖,从货郎摊贩一步步积累,挣了钱开铺子、扩生意,最终孕育出经营汇兑的票号。
他们没有显赫背景,也无官场靠山,只是黄土高坡走出来的庄稼人。凭借一个“信”字,把生意做到了全国,乃至海外。日昇昌,正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我一直好奇:日昇昌的伙计,怎敢把几万两白银的汇票,用几行外人看不懂的密押符号随意交出去,难道不怕被人伪造?
游览完日昇昌后,才知道每一张银票的防伪都极其考究——水印、套色印刷、专人毛笔字迹、微雕印章、独创的汉字密押,层层把关,丝毫不亚于如今的人民币。正因如此,日昇昌百年间竟从未发生一例假票冒领案,足见其制度的严谨。
然而,再辉煌的基业也难敌时局变迁。
大清最后十几年,朝廷频频找票号借银子,借了不还,大清一塌,那些借了钱的王公贵族,跑的跑,散的散,钱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日昇昌宣布破产的那天,账上已经没有什么钱了。
但即便到了这般境地,日昇昌仍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卖地卖房,挨家挨户偿还储户存款,这一还,就是整整十年。而那些欠他们钱的客户,却没有上门催讨一家。他们说得淡然却沉重:“票号可以倒,但信不可以倒。”从此,“一纸汇票走天下,日昇昌里有信义”传遍大江南北,成为晋商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二、浑漆斋:一座院,一生事
浑漆斋大院,是平遥古城中的另一颗遗珠。
这座建于明末清初的古宅,曾是“日昇昌”票号掌柜冀玉刚的祖业。平遥古城内现存古院落四千余座,而浑漆斋所处位置最佳、规格最高、面积最大、历史最久——其建制相当于四品官员的府第。
整座院落占地七千多平方米,有七十余间房屋,呈三进两院过道厅布局;正房为五孔窑洞,上架七根大梁,称为“五间七架”,在当地极为罕见。
上世纪九十年代,政府拍卖这座院落时,漆器匠人耿保国倾尽积蓄,以一百万将其买下。当时院中破败不堪,二楼房顶长满荒草,多处坍塌。但他并没有急于翻新,而是一点一点地修复,像打磨一件漆器般耐心。
他做了五十多年漆艺,之后的三十余年,他把这座院子当作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作品——前十年用于加固修缮,后十年专注内部装饰,终于让这座古院重现昔日大气恢宏的面貌。
冯小刚在平遥拍电影时,他的美术编辑看过这座院子后感叹:跑遍山西无数古院,这一座的修复水准堪称顶尖、最好的。
也有人劝耿保国将院子改成宾馆,赚取可观的收益,但他始终放不下手中的漆艺。他说:“人的一生应该办一点事,留下一点痕迹。”这或许便是匠人最朴素、最执着的匠心。
在耿保国的工作室里,我们参观了部分漆器作品——漆面光洁如镜,手感细腻滑润,色泽沉稳温润,令人屏息。他的漆器属于平遥正宗推光漆器,乃中国四大名漆器之一,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地素有“平遥古城三件宝,漆器牛肉长山药”之说,足见其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一天的时间,在平遥古城,看到的不只是砖瓦城墙,更多感受到的是这座城六百年来积淀下来的厚重与温度。一座城,既是一座建筑,更是一部流动的历史。它用砖木写就往事,也用信义和匠心,提醒后来之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做人做事,始终离不开那份真诚与坚持。而这些,正是平遥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
(2026.09.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