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高士女博士,名曰慧光。其智如璇玑,其辩若悬河,掌中财富可买山岳,腹内诗书足令星斗垂首。其室中藏尽天下奇书,壁上悬着诸国星图,世人仰之如月行中天。
慧光曾深陷于经书典籍之囹圄,竟以万千文字为经纬,亲手编织了一张巨大而精巧的罗网,悬于庭前,自困其中。她日日端坐网心,每有新知便添一线,每得妙理则结一扣。那网渐渐密如蛛丝,重似铁甲,世人只见其智识之光耀如日月,却不知她已深陷于自己编织的牢笼,连灵魂的呼吸都日渐艰难。
忽一日,一游方道人飘然而至,自称“浑沌”,其形若顽石,其声如空谷。慧光正凝神推演星图,以卜人间祸福。浑沌却指其网道:“此非知见之翼,实乃心识之茧也!”慧光闻言愠怒:“吾网网罗万象,星宿可摘,鬼神能缚,汝岂能妄论?”
浑沌不言不语,仅从袖中取出一枚素朴陶碗,碗内清水澄澈如无物,惟倒映着天光云影与慧光那被网割裂的容颜。
慧光心头一震,垂首观碗,只见水面清澈如空,倒映出自己那被知识之网割裂的面容——原本皎月般的面庞,竟被纵横交错的网线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经卷的冷光,却再也拼不出完整的眉目。
她惊骇欲绝,忙欲以星图之术破解,浑沌却轻拂袖,陶碗骤然倾覆,清水漫流于地。水过之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知识之网竟如朝露遇阳,无声消融。慧光顿感心窍豁然,如久囚暗室忽见天光,方才惊觉自己那足以缚神困鬼的智识之网,竟不过是自织的心狱!
浑沌长叹:“嗟乎!智者溺于智,犹如飞蛾赴烛。汝以知为纲,其纲愈密,心愈无光。”慧光幡然醒悟,泪流满面,再拜浑沌:“今日方知,智识如舟,渡河则舍;若执为岸,反成沉渊之锚。”
慧光遂散尽奇书,捐其巨富,独坐山阿。看云无心以出岫,听泉不言而润物。终其一生,不再为知网所囚。
故曰:世有慧光者众,积学如累珠,积财如聚塔,然其心窍若蒙尘之鉴,愈明于外物,愈昧于本真。
彼邪见如鬼魅之影,非能强掳智者,实乃乘隙而入——隙生于何处?生于“我知”之骄矜,“我有”之重负。
心若执镜自照,必生暗影;若如止水映天,则邪魅无所遁其形。
知识本为渡河筏,智者却筑筏为牢,反溺于自造之深渊。
故真智慧者,非在网罗天地,而在澄怀观道,使心如太虚,可纳万有,亦可空诸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