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上课。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
她说，她到了。在我们学校楼下，一楼大厅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空了一下。
从她说九月三十号要来，到今天，我一直没敢问她出发了没有。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好像不问，这件事就还在那儿，不会变成真的，也不会变成假的。
可她真的来了。
从来没有人来找过我。
这些年，路都是我一个人走的。我去过很多地方，每一次都是自己买的票，自己下的车，自己找的住处。没有哪一次，是有个人专门奔着我来的。
我举了举手，跟老师说，我有点事。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挺快。
走到一楼大厅，我站住了。
大厅里有个女生，扎着个马尾，穿了一身黑衣服，背着包，站在那儿。
跟视频里不太一样。视频里的人是平的，这个人是立着的，有影子，有声音，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她不一样了。
我走过去，问，你是夜猫？
她说是的。
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
我说，那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拿包。
她说，你可以上完课再走，我在这儿等你。
我心想，那哪能啊。人都到楼下了，我还上什么课。
我说，不上了。
我上楼拿了包，下来，我们就走了。
我们去坐公交回史各庄。
你问我为什么不打车？说实话，我那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打车"这两个字。出了门，找站牌，等车，上车，投币，这是我熟悉的流程。多出来的那一步，我想不到。
车上人不多。
我们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坐前面，我坐后面。
车开起来，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QQ上那个很能说的人是她，平时沉默的人是我。可在QQ上，她一句接一句，我跟着回，不觉得难。现在她就坐在我前面一排，我看着她的背影，反而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我就看着窗外。
我们就沉默着，车缓缓往前开。
下午四五点钟，阳光正好。
光从车窗斜着照进来，洒在她的头发上，一根一根的，带着点亮。
车一晃，那些光也跟着晃。
时光静好。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词，是后来才学会的。可那个下午，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前面那个扎马尾的背影，心里就是那个意思。
到了一站，上来一个老太太。
夜猫看见了，站起来让座。
老太太坐下了，她就扶着椅背站着。
我赶紧也站起来，说，夜猫，你坐。
她说，你坐吧。
然后她转过身，直接坐我腿上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是个腼腆的人。长那么大，离我最近的女生，一个是我妈，一个是她——隔着屏幕的她。
她倒很自然，好像这没什么。
车往前开，我两手不知道往哪放，也不敢动，就怕一动，她就掉下去了，或者我就露馅了。
车窗外的楼往后退，我什么都没看清。
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
就这么回了史各庄。
那个我特意收拾过的屋子，那个晒过被子的铺，她进去看了看，没说什么。
晚上，我们躺在一起。
灯关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还是那片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她的呼吸，和我的呼吸。
气氛是暧昧的。我躺着，一动不敢动，手心有点出汗。
过了很久，我转过头，小声问了一句——
我可以亲你吗？
她说，可以。
接下来是国庆假期。我们哪儿也没去，就在史各庄待着。
每天就是吃，喝，溜达。
早上起来，巷子已经醒了。炸油条的锅冒着白烟，烙饼的啪啪地翻，卖粥的掀开大桶盖子，热气能扑一脸。
那一片全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巷子口密密麻麻全是小摊，卖什么的都有。她趿拉着拖鞋，我跟在旁边，我们一家一家地吃过去。吃完这个吃那个，撑了就走两步，走饿了再吃。
吃什么，大多是她拿主意。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个不懂生活的人。日子是怎么过的，吃什么、穿什么、东西怎么收拾，大多是她在照顾我。后来是这样，那时候更不用说——一个十九岁、刚从地下室搬上来没几天的小子，懂什么生活。
她拿着主意，我跟着，就挺好。
我对钱那时候也没什么规划。手里还有多少，吃完这顿下顿怎么办，以后怎么办——我一概不想。
反正就是吃，和她一起吃。
那些天，她穿着拖鞋走在我旁边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太阳是好的，小摊的烟是热的，她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那时候我手里的钱，其实马上就要没了。可我坐在那些小摊中间，一点都不知道愁。
想起来，真是快乐啊。
那时候我是个活在当下的少年。
手里有一碗吃的，身边有一个人，今天是好的，今天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