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礼制建设(023)

南北朝—梁——礼制建设(023)
话说公元512年正月初一,梁武帝萧衍下诏:“从今往后,凡是因拖欠债务而获罪,以及按律应当以人质抵罪服役的,如果家中老人年迈、孩子年幼,可以停止押送。”这诏书一下,不知多少愁云惨淡的家庭,能稍微喘上一口气。咱们这位梁武帝,早年以军功起家,如今坐定天下,倒也开始显露出仁君气象,比起南齐后面的几个昏暴之君不知道强多少倍。对百姓而言,此时的恩泽,还算实在。
紧接着,梁武帝任命他的六弟临川王萧宏为太尉,又让骠骑将军王茂为司空、尚书令。说起这位萧宏,几年前北伐,他身为前方统帅,遇上点风雨就吓得屁滚尿流,弃军而逃,导致梁军溃败。可人家是皇子,是武帝的亲弟弟,不仅没受重罚,反倒官运亨通。梁武帝对手足兄弟,实在是宽厚得过了头。
而王茂则是梁朝的开国猛将,忠心耿耿,梁武帝曾赞他“忠烈慷慨”,把这两个人放在三公的位置上,倒也有趣。
视线转向北方,北魏的宣武帝元恪,任命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为司徒,又让清河王元怿做司空,广平王元怀升为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这几个任命,尤其是高肇的升迁,背后藏着好大的风波。
高肇是宣武帝高皇后的伯父,此人生性跋扈,睚眦必报,仗着皇帝撑腰,这几年把北魏朝堂搞得乌七八糟。尤其是去年,他诬陷杀了彭城王元勰,那可是北魏宗室里数一数二的贤王,才华横溢,深得人心。这一刀下去,宗室子弟个个胆寒,对高肇是又恨又怕。现在高肇虽然爬上了司徒的高位,位列三公,他却并不高兴。
为啥?因为他觉得司徒是个虚衔,没了尚书令那把持朝政的实权,心里空落落的。这种失落感,根本藏不住,整天挂在脸上,说话也阴阳怪气的。旁人见了,都在背后偷偷嗤笑:这人啊,真是贪得无厌,当了司徒还不知足。
当时北魏朝廷里有两位方正刚直之士,一个是尚书右丞高绰,一个是国子博士封轨。高绰是北魏名臣高允的孙子,家风严谨;封轨则是另一个名臣封懿的族孙,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这两人平日里都以坚守规矩、不媚权贵自诩。这回高肇当上司徒,同僚们少不得要去道贺。高绰也去了,迎来送往,礼节周全。
可他左看右看,愣是没见到封轨的身影。高绰心里咯噔一下,猛然间醒悟过来,匆匆忙忙就告辞回家了。一路上,他拍着大腿叹气:“我平生总以为自己一言一行都不失规矩,可今天这事儿办得,比封轨差远了!还是他看得透,做得绝啊!”高绰的惭愧,恰恰照出了那个时代,在权倾朝野的皇亲国戚面前,能保持风骨,不去巴结,是何等的不易。
那位新任司空、清河王元怿,是宣武帝的弟弟,也是个有才有德、声望很高的人。他亲眼目睹了彭城王元勰被高肇害死的惨剧,心里头那把火,压了又压,终究是压不住。
有一次在皇帝举办的宫宴上,他盯着高肇那张脸,忽然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天子的兄弟,能有几个?快让人给剪除殆尽了!从前王莽那家伙,脑袋秃得厉害,仗着自己是皇太后的外戚,最后篡夺了汉家天下。如今您这背有点驼,身子不太直溜,只怕日后也是个大祸害啊!”
这话说得够狠,直接把高肇比作篡汉的王莽,还拿人家的生理缺陷开涮,把满座宾客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高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碍着皇帝的面子,又不好当场发作。
没过多久,赶上天下大旱。高肇想收买人心,便自作主张,跑到监狱里去审查囚犯,给人减免刑罚。元怿听说后,逮着机会,又向宣武帝进言:“从前鲁国的大夫季氏跑去祭祀泰山,孔子知道了,气得不行。为啥?因为这泰山祭祀,本该是天子和诸侯的事儿,你一个大夫掺和什么?君臣的名分,就该防微杜渐,不能乱了套。”
“如今减膳、清理冤狱,这本该是陛下您表示忧民、感召上天的举措,现在却让司徒高肇去干了。这哪里是做臣子的本分?如果英明的君主在上面稍有疏失,让奸臣在下面窃取了这份权力,那祸乱的根子,可就种下了!”这话说得通透,直接把高肇的行为拔高到了僭越乱政的高度。可宣武帝呢?只是笑了笑,啥也没说。
这一笑,意味深长。是觉得元怿小题大做?还是对舅舅高肇的信任,已经到了言听计从、不愿追究的地步?恐怕后者居多。元怿看着皇帝这不痛不痒的反应,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高肇的势力,已经大到连皇帝的亲弟弟都扳不动了。
到了四月,北魏境内饥荒严重,朝廷下诏,让尚书和各衙门一起审理诉讼案件,又下令让灾民们到燕州、恒州以及北方六镇去就食。这北方六镇,是北魏当年为防备柔然而设立的军事重镇,如今却成了灾民的收容所。紧接着,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昌,盼着能有个好年景。
这年十月某天,宣武帝立皇子元诩为皇太子。这本是寻常事,可不寻常的是,这回立太子,竟然没有杀掉太子的亲生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北魏自道武帝拓跋珪开国以来,就立下了一条极其残酷的规矩:“子贵母死”。但凡皇子被立为储君,他的母亲就必须被赐死。理由是防止外戚干政,怕太子的母亲日后变成第二个吕后。这套制度,在历史上被称为“立子杀母”,充满了野蛮和血腥。多少无辜的母亲,就这样成了帝国政治的祭品。宣武帝之前,已经有好几位嫔妃因此丧命。
这回,元诩的母亲胡充华,却幸运地活了下来。宣武帝不知怎的,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高肇等人的外戚势力已经够大了,皇帝也想留着胡家来制衡一下?不管怎么说,这道规矩,算是破了。
立了太子,就得给他找老师。宣武帝让尚书右仆射郭祚兼任太子少师。这位郭祚,是个有学问的人,但也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有一次,他跟着皇帝去东宫看望太子,怀里竟然揣着个黄澄澄的瓜,亲手捧给年幼的太子吃,那殷勤劲儿,跟伺候亲爹似的。
当时的宫廷里,有个叫赵桃弓的应诏左右,因为会办事,深得皇帝信任,权势很大。郭祚就悄悄去巴结赵桃弓,跟人套近乎。这事儿传出去,大家就给郭祚起了两个绰号:一个叫“桃弓仆射”,讥讽他巴结赵桃弓;一个叫“黄少师”,笑话他给太子送黄瓜那副谄媚的嘴脸。可见,无论在哪个朝代,官场上的风骨与谄媚,从来都是并存的。
同年十一月,梁朝这边,任命吴郡太守袁昂兼任尚书右仆射。这位袁昂,也是个有气节的人。当年南齐灭亡时,他是齐朝的官员,梁武帝派兵围城,他坚守不降,后来还是武帝写了亲笔信劝说,他才开城归顺。武帝敬重他的为人,一直很优待他。
最后,再说一件梁朝本年的大事,礼制建设。
这事儿说来话长。当初在南齐武帝萧赜在位时,太子步兵校尉伏曼容,上表请求制定一套本朝的礼乐制度。萧赜觉得这是个好事儿,就下诏选了十位学士,开始编修“五礼”(吉、凶、军、宾、嘉五种礼仪),让丹阳尹王俭总负责。王俭是当时的大才子,学问渊博,可惜他去世得早,这事儿就转交给了国子祭酒何胤。何胤干了一阵子,嫌官场烦人,跑回东山隐居去了,修礼的事儿又搁下了。
到了齐明帝萧鸾时,让尚书令徐孝嗣接着干。可没过几年,因为萧鸾疑心病大发作,乱杀宗室,搞得齐朝大乱,徐孝嗣也被诛杀,修礼的稿子也丢得差不多了。最后,又让骠骑将军何佟之来收拾残局。好不容易攒了点东西,又赶上齐末的兵火,剩下来的,就只有一点点残篇了。
等到梁武帝萧衍当了皇帝,何佟之就上奏,请示这修礼的事儿到底还办不办,该怎么办。武帝让人到外朝去讨论。尚书省的官员们觉得,现在百废待兴,国家刚稳定下来,好多大事儿还没理清楚呢,修礼这事儿太复杂,不如先放一放,等天下太平了再说。他们想把礼局撤了,把这点事儿合并到尚书省的仪曹去管。
梁武帝一听,不乐意了,下诏说:“礼崩乐坏,正该及时修定。只是这些年没找对人,所以迟迟搞不成,有名无实。这礼乐是国家最要紧的事儿,得马上接着干!”
皇帝发了话,底下人自然得动起来。于是尚书仆射沈约等人上奏:“请给五礼各配一位旧学士,让他们自己再推举一位通晓古礼的人帮忙抄写编纂。遇到有争议的地方,就参照西汉石渠阁议经、东汉白虎观议礼的老规矩,请陛下亲自裁决。”梁武帝准了。
于是任命右军记室参军明山宾等人分别掌管五礼的修撰,让何佟之总负责。后来何佟之去世了,又让镇北咨议参军伏恆接替他。这位伏恆,正是当年最初提议修礼的伏曼容的儿子。父子两代人,接力修礼,倒也是一段佳话。
到了这一年,这部凝聚了几代人、跨越了宋、齐、梁三朝心血的《五礼》终于修成,上奏给梁武帝。全书一共八千零一十九条,规模宏大,包罗万象。梁武帝下诏,让有关部门遵照执行。从此,梁朝的礼仪制度,总算是有了一个完备的定本。这一年,距离伏曼容最初上表,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到了年末,临川王萧宏因为某件公事,又被免去太尉,调任骠骑大将军。这官儿换来换去,他依然是位高权重,恩宠不减。可见在梁武帝心里,兄弟再怎么不成器,那也是自家人。
也是在这一年,北魏任命桓叔兴为南荆州刺史,治所在安昌,统领东荆州的军事。这属于边疆的小规模人事调动,却也预示着南北之间,仍在暗暗较劲。
回顾公元512年,南北两朝,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梁朝这边,完成了《五礼》的修撰,标志着新朝在文化制度建设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梁武帝的仁厚与宽容,也初见端倪。而北魏那边,高肇擅权,宣武帝纵容,宗室与权臣的矛盾一触即发。这一年,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的宁静,历史的伏笔,已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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