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读君诗(下)

纸上是两首诗,字迹他认得——与那卷诗稿上一模一样,娟秀、清婉,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却有几处微微的墨痕洇开,像是写字的人落过泪。第一首:

闻说乘鸾许上天,几番临镜自疑仙。
不知沦谪缘何事,便隔蓬山路几千。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闻说乘鸾许上天——她把他比作仙侣,说原本可以一同飞升。几番临镜自疑仙,她在镜前反复端详自己,或许是欢喜的,或许是忐忑的,最终以为自己真的做了神仙。可是不知沦谪缘何事,不知为何就被贬落人间,便隔蓬山路几千,一夕之间,蓬山万里,再也走不到了。

沦谪,她用了“沦谪”这个词。不是“辞别”,不是“远去”,而是沦谪,从天界被贬落凡尘,带着屈辱与不甘,他的眼眶骤然湿了。第二首:

梦见文箫私语时,想花心事要花知。
分明匣底双珠在,不忍还君只泪垂。

“文箫”,那是唐传奇中与仙女吴彩鸾结为夫妇的书生。她说她梦见了他,梦见了他们私语时的模样,可梦醒之后,只能对着花倾诉心事。最后两句,他反复看了许多遍,直看到视线模糊,直看到那张纸被自己的泪水浸透。

分明匣底双珠在,不忍还君只泪垂。什么东西在匣底?他想象不出来。但那“不忍还君”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着他的心。她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却不忍还给他。不是不愿,是不忍。不忍的原因,是怕还了之后,便再也、再也、再无牵绊。

她成婚不过半个月,这诗是嫁过去之后写的。劳竹如攥着那张纸,站在院中,四月的槐花簌簌落在肩头,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苍白的笑话。

他最终没有回信,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已经是周家的人了,怀宁城就这么大,两家隔了不过几条街,可他跨不过去。那道门,那堵墙,那张写着三千两银子的婚帖,都是他翻不过去的山。

他将那两首诗反复读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每一个字都能倒背如流。然后他将纸叠好,放进一个小匣子里,与妻子留下的那枚玉簪放在一处。

夜晚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一幕——庙前,轿帘掀开,她定定地望过来,没有羞涩,没有躲避,只有那样坦然而专注的目光,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想起那首诗中的句子:“羞向朱门托此身。”原来她也不想的,原来她也在那场身不由己的婚事里,沦谪了。

那之后,劳竹如的诗风变了。从前他写春花秋月,写羁旅愁思,写山水田园,写得清淡雅致,像一壶温过的酒。后来他写的全是别离,全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凝望,全是不可触及的人和事。有人问他在写什么,他只说:“写一些回不去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周家宅院的深处,有一个女子每日对着一只黑漆小匣发呆。那匣子里只装了两样东西:一朵干枯的槐花,和一张没有寄出去的诗笺。

诗笺上只有一行字:“此生不重见,来世续前缘。”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将它取出,又无数次放回去。那“不忍还君”的,哪里是什么双珠呢?分明是那一颗被三千两白银碾碎了的、再也拼凑不完整的、她的心。

此生不重见,来世续前缘。可来世还隔着一个蓬山,而蓬山之外,又是蓬山。

怀宁城的老人们后来常说,劳竹如一辈子没有再娶。他活到五十八岁,死时案头放着那只小匣子,里面两首诗笺已经泛黄发脆,像是深秋时最后两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人们将他和亡妻葬在一处。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两首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淡极淡的字,被泪水洇得几乎看不清。那是劳竹如不知哪一年添上去的,只有五个字:“不忍读君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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