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化》第316回:信众分裂

(七)信众分裂

黑夜愈发浓重,像无数冤魂聚成的巨幕,严严实实罩住城池。街上火光时明时灭,浓稠的纸灰被风卷过坊墙,又落在无人收拾的血泊里。祭坛上的尸海、连绵白布和鲜红编号已经传遍全城,却没有使所有人得出同一个答案。相反,同一场惨案沿着原有信仰的裂隙,把曾经共同跪拜的人彻底撕成了两边。

广场角落,一群从祭坛外逃出的信众挤在倒塌的棚架下。他们曾是最早供奉婉如、最肯为宗门奔走的一批人,如今人人衣衫破损,脸色惨白。有人刚刚认出亲人的遗物,有人连亲人的尸体在第几号白布下都不知道,只能在彼此的哭声中反复追问,这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当初求来的结果。

“我们……是不是错了?”一名中年汉子瘫坐在地,嗓音已经哭哑,“我女儿也死了,她才十六岁啊。她只是跟着她娘去看祭典,连那张灵契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别傻了,我们根本就是被婉如骗了!”另一人咬牙切齿,拳头上还沾着从广场爬出来时蹭到的血,“什么仙途,都是骗人的谎言。我亲眼看着我兄弟被踩死。他临死还高举着纸符,喊殿下救他,可她就在坛上,根本没有下来!”

一个满脸泪痕的妇人捂住脸,像是在替婉如辩解,又像在替过去的自己求一条活路:“可是……我们曾经发过誓啊!当初不是谁逼着我们去的。我们不是心甘情愿跟随婉如殿下的吗?”

“心甘情愿?”旁边的老人怒极反笑,“当初是谁告诉我们,跟随她便能洗净罪业、登临仙境?谁告诉过我们,所谓洗罪是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填阵?如今亲人都成了祭坛上的号码,连全尸都没有,你还拿那句誓言替谁开脱?”

老人话音一落,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悲鸣。有人撕下胸前的纸符,有人仍死死攥着不肯松手。信仰一旦与至亲的死撞在一起,便不只是相信或不相信的问题;承认被骗,等于承认自己曾把家人送向祭坛,继续相信,又等于认可白布下的死亡理所当然。无论选哪一边,都要先撕裂自己。

城中另一条小巷里,却有人守着一面尚未砸毁的祭坛影像。数十名死忠信徒点起残香,围成一圈,眼中仍燃着近乎疯狂的光。他们听说了惨案,也知道许多人并非自愿,却把一切失控都归咎于宗盟袭击和信众退缩。

“你们都疯了吗?”一名青年信徒向街外怒吼,“这些人的牺牲,是为了让殿下登仙位!我们一直坚信的道理,难道见了几具尸体便要动摇吗?若此刻退缩,他们才是真的白死!”

“没错!”一个目光炽热的女子接过话,“婉如殿下才是真正的救世之人。若非如此血祭,世人又怎能摆脱凡俗,步入真正的仙途?凡人只看见死,殿下看见的是死后的路!”

“对!”更多人随之呼应。

“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我们一定要守护婉如殿下到底,绝不能让宗盟的阴谋得逞!”

他们越害怕此前的牺牲毫无意义,便越需要献祭继续;献祭越是继续,他们便越不能容忍旁人质疑。这种信念看似坚定,实则已经被死者的数目锁住,成了一道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枷锁。

两种声音很快在各坊相撞。最初,人们还只是隔街争辩;后来有人把纸符扔进火里,有人冲上去抢,低语便成了怒骂,推搡又变成拳脚。曾经并肩跪拜、彼此递香的邻居,此刻红着眼睛扭打在一起。

巷口杂货铺把门只开了一条缝。前门卖木棍给守庙的人,后窗卖灯油给砸像的人,掌柜对两边都说存货不多、须先付钱。他不问谁有道理,只在账上把同一夜的生意统称为“护教急用”。

“你们这群疯子!还相信那个骗子?”

一名死者亲属举着染血的衣袖哭喊:“我只想带回我娘的尸身,你们凭什么说她死得有意义!”

“愚昧!没有牺牲,哪来的救赎!”

拳头砸在血肉上,木棍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人倒地后仍被踩踏。原本从祭坛逃回来的幸存者,竟又死在同伴手里,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快停下!别打了!”一名年长信徒慌忙冲入人群,想把两边分开,却被几双手同时推倒。他后脑撞上石阶,当即蜷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连日积压的痛苦、恐惧与愤怒在这一夜尽数爆发。有人为死者复仇,有人为自己的信仰杀人,有人趁乱劫掠,也有人只是想护住家门,却被戒严守卫当成骚乱者。城邦不再只有祭坛一处修罗场,死亡沿着街巷扩散,开始自行繁殖。

几座供奉婉如的神庙更成了争夺的中心。庙内的死忠信徒堵住门窗,把神像视作最后不可退让的根基。庙外则聚着死者亲属与反叛民众,手中举着木棍、石块和点燃的火把。

“不信殿下者,杀无赦!”守庙信徒挥舞刀剑,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驱赶试图焚符砸像的人。

“骗子!恶魔!”庙外民众怒吼着向前冲撞,“婉如必须偿命!”

门板很快被砸裂。刀剑从缝隙里刺出,木棍也从窗洞打入。庙宇内外的怒吼与厮杀纠缠成一片,供桌被推翻,长明灯滚落在地,鲜血沿着神像基座缓缓流下。

婉如站在祭坛之巅,冷眼望着城中一处处升起的火。她知道宗盟仍在推动分裂,也知道死忠信徒正在以她的名义杀人。可她没有下令区分百姓、宗盟与守庙狂徒,只把所有脱离控制的人都视作背叛者。她的脸色阴沉如水,握着兵符的指尖微微发白,心却在一次次哭喊中变得越来越硬。

一名侍卫匆匆赶来,跪地禀报:“殿下,信众已经彻底分裂。几处神庙正在厮杀,各坊也不断有人冲击封锁。我们……真的还要继续下去吗?”

“继续!”婉如的声音森冷,“这些蠢货既然听不懂道理,就用他们的鲜血让他们明白!”

侍卫浑身发颤:“殿下,这样会死很多人的。守庙的、反对的,还有被卷进去的百姓,已经分不清了……”

“死人?”婉如忽然扬起头,露出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今夜死得还少吗?既然他们已经决定背叛我,那便让他们看清背叛的代价。死者的魂正好归入阵中,谁站在哪一边,又有什么分别?”

侍卫听懂了这句话,脸色霎时灰白。他不敢再劝,只能低头接过命令,匆忙退下。

婉如俯视着城中血与火。她把自己引起的恐惧称作人心善变,把拒绝赴死称作背叛,也认定只有杀到无人敢反对,局面才会重新受她控制。

既然世人选择背叛,她便也抛弃仁慈与犹豫,以这些人的性命继续铺设永生之路。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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