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来自大山的姑娘,叫乞儿,出生在苗疆的一个小村庄里。母亲不是明媒正娶,是未婚先孕,还好父亲赶在我快要落地前,办了个新婚酒席,不然我可就成了不明姓氏的私生女。
在家那个地儿,办个酒席也挺容易的,买几头猪,几大缸子酒,几袋子炮。噼里啪啦,敲锣打鼓的,闹个洞房,这新娘啊,一辈子就成这地儿的人。而那个被锁住的姑娘就是我的母亲“阿凡”,19岁,未经世事,懵懵懂懂就当上了母亲的姑娘。
我不知道我在她肚里的时候,她是不是很开心,也很期待。嫁与一个大她十三岁的老男人,一张稚嫩的脸就这样被一个在新婚之夜喝得烂醉,长得不大好看的大叔色眯眯地打量着。那直勾勾的眼神碰上那怯生生的眼神,好像在说,“丫头,你就是我的了,这辈子你哪里都不能逃”。
婚前他是那么宠她,那么爱她,她没想到曾经误以为靠得住的男人,此时睡在她身旁,成了她的丈夫,她却愈发焦灼。一种不安感,恍恍惚惚的,好似这人生大半辈子都要活在这不安与动荡中了。
肚子里的我倒是好,隔着肚皮听着父亲呼噜呼噜的打鼾声,我也没心没肺安然地睡去了。我心想,“管他长什么丑模样,反正他得养我,裙子可以不要,花夹子也可以不要,但肉一定得要,酒也一定得有”。
时隔多年,我梦想成真了,这个男人养了我二十多年。从我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地方准不缺酒。你看,这村头,村尾的,都是喝醉酒的男人,只要逢年过节,这村里的划拳声,吆喝声,都传到隔壁村了。
说起来,我的出生还是挺诡异的,就像明明当中早已注定了一样,寨中一枝花。当时母亲在怀我的时候,村里其他女人也刚好怀孕,一共有七个,七个都是女儿,但最终能活下来的就我一个。因此,邻里邻外的人都说,“这姑娘,命太大,将来准会成大事”。
小时候的我作为当寨小红花,的确也不辜负众人们的期望。才四岁的我嘴巴就特别厉害,能骂,能喝,能唱。一到别人家,只要对方认我母亲做亲家,我拿起酒碗就去敬人家,满口“未来的婆婆”,吓得她家小孩哭着往内屋里躲。
他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假装责备他,说,“你看人家姑娘,一点都不怕,你个男子汉还哭哭唧唧的”。两边的妈妈奶奶们也插嘴逗他,“不哭了,不哭了哦,再哭媳妇就嫌弃你跑了”。
哇哇,哇哇!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朝他妈妈哽咽地说,“她太凶了,我不想娶她,呜呜,我不要”。
我站在一边像个大姑娘一样,一脸鄙夷地小声嘀咕,“小屁孩,我才不嫁你,我要嫁,也嫁个像邻家哥哥那样的大男人”。
哥哥那样的男人?我想我的姻缘从一开始就铺好了的。小小年纪我就特别喜欢十五六岁的大男孩,长大一些便钟情于比我成熟稳重的男人。我不知道我这是在找哥哥呢,还是找恋人,可能在娘胎里的时候,母亲早就把这“恋兄情结”传给了我。
小时候,我就特别崇拜我家上面比我年长的两兄弟,成天去他们家蹭电视,看他们搭房子,看他们学习。偶尔还会拿黑乎乎的小手摸摸他们白花花的书本,羡慕得不得了。
有时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书本,遭到哥哥们的嫌弃,还偷偷地瞄了哥哥一眼,刚巧对方也朝我温柔的笑笑,心生喜欢得羞红了脸。
可惜五岁后,全家搬到外婆家住了,和哥哥们再也多少机会见到了。长大后,重回家乡,去哥哥家吃饭,大家还拿我们开玩笑,“毕业后,你别找什么外面的男人了,就嫁给他,他都等你那么久了,就等你长大了”。
我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青涩的模样。我拿起酒碗,不说话,一口闷了下去。青梅竹马,那是少不更事,长大后,我再也不想嫁这山里的男人,哥哥终究是哥哥,同一个村的就像兄弟姐妹一样,以后要嫁也嫁外面的男人。
老男人啊就像酿了多年的陈酒一样,香,醇,够劲,但也辣,喝多了容易醉。
在这个云里雾绕的酒香中,我不知道将来的他,会是谁,会在哪里,但是我总觉得他会是一杯老酒,一杯足矣让我为之沉醉一生的老酒。
我想,那一天,他会来到我的身边,牵着我的小手,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对这村里头所有的男人说,“她是我的,这酒我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