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拾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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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端午,大街小巷,到处飘着艾草、菖蒲和粽子的香味,这熟悉的香味,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通往过往时空的大门。

记得儿时,家乡村后的东山上还满是枣树,林地里冬种大小麦,三月底在麦丛中套种白豆,七月初白豆收获后,生产队会将白豆及豆秆分给各家各户。

豆秆比稻草、麦秆耐烧且旺火,很受我们这些“早当家”的“小炊事员们”欢迎。烧豆秆前,母亲会将灶膛和灰膛里的灰清理干净,等过几日,豆秆全烧完了,再将豆秆灰装一小蓸箩存放起来。

等来年端午前包粽子时,母亲拿出白豆秆灰包在白纱布中,用开水冲泡挤压出灰汁,经澄清过滤后,用来浸泡包粽子的糯米。

浸泡过灰汁的糯米当时看起来变化不很明显,等包成粽子煮熟后,就黄澄澄、亮晶晶的,色香味都比普通粽子更胜了一筹。

一个月前,我同村发小进城有事给我带来了几十个粽子,女儿吃了,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这么好吃的粽子,还问能不能出钱让他们帮忙再做一些。

其实这又香又好吃的秘密,就在于这粽子是用白豆秆灰汁浸泡过的糯米包的。现在超市或网络上一年到头有粽子卖,但都不是灰汁粽。

除了做馅的猪肉和包粽子的粽叶得买,其他包粽子的材料如糯米,做豆沙馅的赤豆和红糖,还有用缚扎粽子的棕榈叶线,农家都能自给自足。

为了省钱,当时许多人家在剥粽子吃时,会将那些完好无损的粽叶洗净晒干,以备来年端午再用。

母亲一般选在端午前一天包粽子。

那天父亲起早到黄田畈镇上买回猪肉,切成和成人大拇指粗细、一寸多长的条块,放在大碗中,用盐或酱油调好味。母亲则将提前泡好的赤豆煮至酥烂,拌入红糖,放到石臼捣碎,再捏成纺锤形状,盛在钵里再盖上纱巾保湿防蚊蝇。这样,粽子馅就都准备好了。

在父母做馅时,我们孩子也没闲着,帮着洗粽叶、结缚扎粽子的棕榈叶线。买来或再次利用的粽叶都是干燥的,使用时必须先浸泡一两天,剪去叶柄,再洗刷干净。

隔壁的仁忠叔家有一棵棕榈树,叶子像一把大扇,包粽子前父亲会去要一些来,去除硬梗,让我们撕成细条,一根根接在一起,再绕成一大团一大团的。

洗粽叶时,父亲就会不由自主地讲起尚书癞头的故事,父亲口中的尚书癞头,就是离我家七八里远的紫薇山村的许弘纲,明代名臣,曾任南京兵部尚书。

据说有一年端午节,家乡有人给许弘纲送去了一些灰汁粽,许弘纲感到好吃,就献给了皇帝几个。

皇帝剥粽子时,见粽叶几乎有手掌宽手臂长,惊奇地问:“竹叶这么大,这竹子该有多大啊?”许弘纲为炫耀家乡,信口道:“我老家的竹子稻桶那样粗,故有这样大的竹叶。”皇上闻言,想去看看巨竹,许弘纲方知自己一时失言,但随即计上心来,跪下奏道:“万岁,万万去不得!”皇帝疑道:“为何去不得?”许弘纲回奏:“小人家乡山高路远,到我家要过千里紫金桥和万里王坑岭,桥马不便,皇上去不得。”皇帝听了只好作罢,许弘纲也躲过了一劫。

每当听到这里,我们都会大笑皇帝好骗:那地方我们熟悉,紫金桥不过数米,王坑岭只里许路。

除了泡过灰汁沥干的糯米,猪肉和豆沙馅、粽叶、棕榈叶结的线团、剪刀等,都放在两条四尺凳架起的一个团箕上。一切准备就绪,母亲开始包粽子时,往往在午后了。

母亲包的是四角粽,她将两片粽叶叠在一起折成漏斗状,加入一些糯米后,把馅放在中间,再填满糯米,收拢上方的粽叶往下折,严严实实裹紧糯米。接着将两侧的粽叶往中挤压紧,把多余的叶子顺着粽身折向一侧,最后左手抓住粽身,右手扯过棕榈叶线,一圈一圈将粽子勒紧缚牢。为了区分,母亲在缚扎肉粽时会放进一段麦秆作记号。

母亲包粽子的手法不是很快,但仍像变戏法似的,看得我们眼花缭乱。

每年,母亲还会给我和两个妹妹每人做上两个一角又尖又长的三角小粽子,还用棕榈叶线把一对小粽子串在一起,让我们可以挂在脖子上玩。

粽子包好差不多已近傍晚,晚饭后准备开始煮,我们兄妹仨会抢着去烧火,先用大火煮开,接着再用小火慢慢炖上两个小时左右,就可焖在那里。这时满屋已飘起粽香,但粽子还没熟透,我们只好在美好的期盼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等我们起来时,父亲已在房子的四周撒上生石灰,喷洒了雄黄酒,在门窗上、灶君处都插上了艾草和菖蒲,以驱虫辟邪。

艾草是父亲趁着晨光在野外坡地上割的,菖蒲是父亲挽着裤腿在水塘边挖的。父亲还会将菖蒲的根茎剪下洗净晾干,放入盐罐中腌着,家中有人中暑时,拿出切几片泡开水喝了,就能好。

母亲早已捞好粽子守在厨房,见我们进来,便笑着递给我们每人一个粽子。

粽子还暖暖的但已不烫手,解开缠绕的棕榈叶线,扯开碧绿的粽叶,金黄透亮诱人的粽身就呈现在眼前,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软糯弹牙,满口都是箬叶、棕榈叶和灰汁特有的清香。

吃罢早饭,父母装好粽子,给我们穿上新衣服,带我们“担端午”到吴宅外婆家。若不是周日,学校也会特意取消早读和早操,提前上完上午的课,让孩子们有时间随父母赶到外婆家吃午饭。

我的外公外婆在我母亲年幼时就不在了,母亲是由她奶奶带大的,所以自小称奶奶为“娘”,可我们还是按辈分叫她“太婆”,母亲还有个小叔,即我们的小外公,在食品公司上班,在凭票供应的年代,小外公总能买到紧俏的牛肉,让我们在端午、春节去太婆家时能吃到喷香诱人的牛肉丸。

端午节另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挂香囊、系五彩绳,母亲给我们编的香囊,上有挂绳,下有彩色流苏,香囊中间装的是樟脑丸,说实话这气味我不大喜欢,但我很喜欢香囊本身和编织香囊的彩色丝线,无论哪种颜色的丝线,都那么鲜亮夺目,看得人心里直发痒。

池塘或水沟中,有种水藻叫水绵,像无数条碧绿的丝线缠绕在一起,静静地浮在水面。那时的孩子间流行着一种传说,丝线就是水绵变的。为此,我天真地去最清冷的水渠里捞来一些水绵,仔仔细细洗净、晾干,再小心翼翼夹在书中。如果去乡下旧书堆中翻找,兴许还能找到夹在书中的童年旧梦。

回想起来,端午节真的可算是旧时乡间一年中除春节外最隆重的节日,也是我们孩子一年中少有的特开心的日子。端午时,孩子们也和春节一样,能穿上新衣服,吃上好东西,又有新奇好玩的,对当时的孩子而言,还有比这更惬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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