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那个卖桃的,老周现在还记得。
是回家的路口碰上的。
一辆轻型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堆着几筐桃子,有蟠桃有毛桃,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层粉生生的颜色。
老周走过去,筐里的桃子码得满满的,看着新鲜。可拿起来一看,个个都有毛病,蟠桃裂着口子,毛桃身上有坑,有的被磕得软了一块。
“咋弄成这样了?”老周问。
卖桃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穿着灰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全是汗。
“路上颠的。”他说,声音沉沉的,“从园子拉出来的时候还没事,走了几十里路,就成这样了。”
老周翻了翻,桃子确实伤得厉害,基本上都有磕碰。
这桃子卖相不好看,放在水果摊上没人愿意要。老周问多少钱,说一块钱一斤,拉了一车到城里来,看能不能卖出去。
老周捡了五个,算不上桃子,是桃上剜下来的好肉。过秤的时候不到五斤,中年人摆摆手说收五块。
老周把钱递过去,提着袋子往回走,袋子里那几个桃在手里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摸到软下去的地方,一按就是一个坑。
回家切开了一个,蟠桃的肉还是好的,甜。可他知道,卖桃的那个中年人,这一车怕是要赔本了。
一块钱一斤,连油钱都不够。老周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块桃子,忽然想起今年樱桃的事。
前阵子樱桃刚下来的时候,不少人买了,可没过几天就不卖了。
老周后来听人说是因为虫,果农打药没打到位,或者花期那阵子天气不对,樱桃里面生了虫,挑出来好的卖不了几个钱,大部分都烂在园子里了。
老周把那半块桃吃完,桃汁沾在手指上黏黏的,他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流着,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种果树这事最看天吃饭,旱了不行涝了不行,该冷的时候不冷,该热的时候不热,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今年雨水多,桃子裂了,樱桃长虫了。那些果农在地里忙了一年,到头来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一车桃子五块钱就卖了。
洗完手出来,老周看见老朱在看电视,他也坐过去,把半袋桃子搁在茶几上。
他指了指袋子:“路口买的,一块钱一斤,就是有伤。”
老朱拿起来看了看,说:“磕成这样了,可惜了。”老周说:“可惜是可惜,可味道还行。”老朱把桃子放下:“果农不容易。”
“是啊。”老周靠在沙发上,“樱桃今年也白瞎了,听说好多园子都没收成。”
电视里播的什么他没看进去。脑子里还是路口那筐桃子,粉粉的,看着好,可拿起来个个有伤。
那个中年人胳膊肘上的汗和灰衬衫后背洇湿的一大片,在他眼前晃了晃就不见了。他想,种地的人怎么这么难,老天爷不给面子,一年就白忙了。
可地里的事就是这样,旱涝不由人,虫来了也不打招呼,果农能做的也就是把能收的收回来,拉到城里来,一块钱一斤也要卖出去。
老周又拿起一个蟠桃,洗了洗,咬了一口。甜还是甜的,果肉饱满,只是那一道裂缝的地方,切掉就好了。他嚼着桃肉想,要是今年风调雨顺,这筐桃子该卖四块五块一斤的。
可风调雨顺这事谁能说得准呢,就像人年纪到了,身体这里那里出点毛病,治着治着就好了,治不好也就那样了。
种地的人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东西贱了也卖,磕了也卖,总比烂在地里强。
袋子里的桃子还剩下三个,放在茶几的果盘里,挨挨挤挤的。
老周看着那几个有伤的桃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觉得它们也挺好看的。这一季的果子,再磕碰也是土地里长出来的,总归比那些光鲜亮丽却没什么味儿的东西好。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软的地方还在,他没再捏它,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