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独自辗转在黎明与黄昏的风景里,在一条路的尽头,爱上另外一条路。你也可以沉默的站在街角,背着黑色的包,在每座城的上空划个逗号。
但是,请别告诉我你只喜欢远方。
火车行驶在夜里。铁轨在风中“哐当”的声音,连绵而舒缓,抚平了内心所有的焦躁不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始终注视着窗外。黑暗中是原野上的星火点点,偶尔路过城市,满眼橘黄色的霓虹里,是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带着看不见的风尘和热浪迅速湮没于黑暗。
车厢里的喧闹慢慢沉淀下来。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从行李架的黑色背包里拿出MP3。按PLAY键的时候,液晶显示屏上出现蓝色的字,“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他又掏出一本书,封面上的书名带着宿命的味道——《你别无选择》。车厢内暗黄色的灯光,总让人昏昏欲睡,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两分钟之后,他合上书放到面前的小桌上。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在家乡的山坡上放风筝。不停的奔跑,蝴蝶形状的风筝越飞越高,然后用力地把线从他的手中挣脱,消失在天际。留下在开满油菜花的旷野怅然若失。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对面的情侣仍旧搂在一起,低声说着情话。身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少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车。现在坐着一个穿暗红色T恤的女孩。她塞着耳塞靠在椅背上,嘴里轻轻的哼唱着,双手环抱着一个胖胖的海星形白色抱枕。打着卷的黄头发,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的嘴巴。修长的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她偶尔从一个粉色的椭圆形小皮包里,拿出手机看短信,会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旁若无人的样子。
他三次把目光正面投向她,但都没找到她的眼睛。他有跟她说话的冲动。
列车员再次检票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她的终点是湖南的郴州。他掏出手机,进入手机里的列车时刻表。抵达郴州是凌晨四点。她还有四个小时下车。这是哈尔滨开往广州的火车。
他起身到车厢尽头的水箱里接了杯开水泡茶。回座位时,被她挡住了路。是一双穿着牛仔裤的腿,和一双白色安踏板鞋。他用膝盖轻轻的碰了下她的腿,她睁开眼睛,不好意思的对他吐了下舌头。
他把水杯放在面前的小桌上,上面已经摆满了那对情侣的零食。那个长头发女孩已经在她男友的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含着一缕头发。他也把头靠在了椅背上。他觉得有些头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旁边女孩的头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他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车顶泛浊的日光灯。
车厢内的冷气开的很足。女孩靠在他肩膀上睡的很熟。他用一只手好不容易拿出了背包里的夹克。犹豫了一下,把它轻轻地盖在她裸露的手背上。但她还是醒了。
他看着她睡眼朦胧的样子笑着说,刚才你睡着了,车内温度很低。她不好意思的对他笑了笑。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然后伸了个懒腰,装出精神抖擞的样子说,哎,还有十分钟就到衡阳了,不睡啦。
片刻,她歪着脑袋看他,狡黠的说,我可以看下那本书吗。他突然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汪清泉,里面游弋着几尾金色的小鱼儿。他的心猛烈的颤抖了一下。
礼貌性的笑容,在脸上还没形成就消失了。他用一只手捂着胸口,机械的把那本《你别无选择》递给她。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副眼镜带上,黑色的镜框,一双超大的镜片,超不多盖住她的半张脸。不会吧,刘索拉还写小说啊。她双眼瞪着书的封面。然后又同样看瞪着他。满脸天真和吃惊的样子。
你认识刘索拉吗,她本来就是当代著名的现代派小说家啊。他对她的吃惊又些不解。
她是作曲家才对吧,嘿嘿,我可是音乐专业的,我们老师都讲过她,再说了,从她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嘛,索拉索拉。
他突然觉得有些开心,刘索拉的两个职业,让这个夜晚变得有点儿不同寻常。他给她介绍刘索拉小说的时候,她顺便给他介绍了刘索拉的音乐。她说最喜欢刘索拉的《缠》和《六月雪》两张唱片。
凌晨两点半。火车在衡阳站停下来的时候。他拿出钢笔在便条上写字,然后把它撕下来捏在手心里。他看着她聚精会神看书的侧脸,轻轻的叹了口气。他发现那副超大的眼睛,几乎一致挂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她把书还给他,笑着说,就看了一篇《你别无选择》,他们音乐学院的生活还真是疯狂哈。她摘下眼镜的时候,突然对着他“嘿嘿”的笑了,我戴眼镜的时候是不是不好看,锋子说我戴眼镜不好看。
他的心又猛地颤抖了下。那,锋子是谁?
车在郴州停下的时候,她愉快的跟他说再见。他目送着她下车,然后在朦胧的晨光中,看着她朝一个帅气的男孩子飞奔过去。他看着这样似曾相识的背影,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然后把捏在手里的那个纸条仍进了旁边的垃圾袋。他想,他还有很多的火车要坐,很长的路要走。
火车到广州站时,已经是早晨八点。他身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他拖着背包和疲惫的身躯,夹在拥挤的人群里。刚走下车门就感觉热浪像潮水般蜂拥而至。七月的阳光像碎玻璃一样刺进眼睛,他突然感觉一阵昏眩,所有的人影和声音突然都定格下来。恍若隔世。
他靠在站台的柱子旁,抽了根烟。然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站。他把被出站口的检票员撕出一道伤口的车票装进背包的夹层里。然后径直来到车站的售票厅,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三个小时后,他站到了售票窗口前。
明天,到兰州。他的嗓子有些沙哑,把钱从售票窗口塞了进去。他发现年轻售票员的粉白的脸上,一颗醒目的黑痣。
到兰州25号才有票,要吗。售票员机械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明天,到北京呢。他犹豫了一下说。
到北京23号才有。售票员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脑。
那,到郑州吧,明天的。被拒绝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你到底准备去哪啊,明天到郑州的只剩无座和卧铺票。售票员把脸转过来,看着这个奇怪的人,带着挑衅的语气对他说话。她开始感觉厌烦。
要无座的。他从未感觉这样疲惫。没有精力再去计较什么。他只想尽快的离开这里,给自己找一张可以躺下的床。
他把车票装进钱包的时候,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灿若繁花的脸。他楞了一分钟。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火车站广场上人潮汹涌。人们背着各式的背包来回穿梭,汗流浃背。叫卖地图和口香糖的小贩目光如电,四处搜寻着潜在的客户,把生意做的惨绝人寰。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被一个拿着硬纸板的中年妇女拦住了。
老乡要住宿吗,便宜,二十块钱一晚。她说完,不由分说的就要帮他背包。
他摇头拒绝。可那个女人一直跟在他身后游说,走了很远才嘟哝着离开。
他走进车站地下通道之前,耳朵里听到得还是车站广播的消息。由上海开往九龙方向的T99次列车即将进站,请列车员做好接车准备……
没有力气走的更远。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跟老板娘谈好价钱之后就来到三楼的房间。一台14寸电视,一张床,一个带着霉味的卫生间。但已经足够了。他放下背包,在床上躺了很久才把自己脱光,站在卫生间的莲花喷头下面,让冰冷的水滋润他的每一寸肌肤。
中午12点的时候,他从房间出来。在楼下的面馆要了一碗兰州拉面。他拿起筷子的时候,听见蔡淳佳的声音,等一个晴天我们会再相见,你说了风吹我就听见,笑着说再见就一定会再见……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11位数字,喉结轻轻的蠕动。片刻,深呼吸,按下接听键。
你好,我是顾铮。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冷淡中显得波澜不惊。
你还好吗,现在能陪我聊会儿吗,其实,打电话之前,我犹豫了很……。听筒里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谁,我们认识吗。他冷漠的打断了她的话。
铮……对不起……我……。电话那边的女人开始抑制不住的痛哭。
不好意思,我想你打错电话了,再见。他说完,决绝的挂掉电话。
回到旅馆后,顾铮躺在床上,拿出夹在钱包里的张照片,呆呆的看了两分钟,他把它贴在满是汗水的脸上。片刻,又使劲的把它捏成一团,狠狠的仍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坐起来,打开电视。开始接连不断的抽烟,然后在烟雾中沉沉地睡去。
被门铃吵醒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十一点半。他穿着长裤衩,在卫生间用冷水洗脸。被水蛰痛的眼睛看到镜子里的是张陌生而疲惫的脸,带着苍白的死灰色。他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开门。在走道昏黄的灯光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外。穿着性感而妖娆的低胸T恤。长长的头发,让她的脸变得若隐若现。她放肆的用手抚摸着他的脸,然后不断的向下探去。
先生,陪您会儿好吗,一个人的夜晚,真的好寂寞哦……女人暧昧的声音充满野性的诱惑。他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却始终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两分钟后,他使劲把她推了出去,“砰”的撞上门。
X养的……出门被车撞……门外传来刺耳地怒骂。然后是愈来愈远的脚步声。
他靠在门后,慢慢的蹲坐在地上。他浑身颤栗,双手用力的抓着头发,咬着嘴唇,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像头受伤的野兽低低的怒吼。许久,他慢慢的爬起来。又在卫生间把自己淋地冰冷。然后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深夜的城市,并没有睡去。霓虹灯下,一切都弥漫着复古的暗黄色。恍然若梦。他看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正在里面掏着什么。旁边的街道上,几个醉汉相互搀扶着,大声的唱歌,来往的车辆带着微微震颤的热浪,从他们的身边呼啸而过。
他似乎听见,远处火车站的广播员在深情的呼唤。三亚开往广州的K408次列车即将到站……
他的双腿似乎已经绑架了大脑。禁不住自己朝那个方向狂奔。
他累了。
坐在售票厅拥挤的人群里,在闷热而充满汗臭的空气中。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拿出钱包里的车票放到眼前。
T90。广州至郑州。2006年7月21日18点45开。无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