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办公桌上有一盆罗汉松绿植，是我杂乱桌子上的一点难得的绿意点缀。陶粒堆起来的起伏的“小山丘”，一片罗汉松苗的小树林生长其上，下方是长着苔藓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只低头吃草的小鹿，——整个盆栽造型简洁却也精巧，工作中时不时地看它一眼，总能让人内心获得暂时的安宁。 这盆小罗汉松是我跟妻子刚在一起时她送我的礼物。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她突然告诉我她到我们公司楼下了，喊我下去一起吃饭。我退了自己的代码编辑器悄悄下楼去，在楼下大厅看到了手里捧着绿植的她。我有些惊讶地问她怎么突然来找我了。她说突然想吃旁边商场的那家绿茶餐厅，就来找我了，顺便给我买了盆“花”。我听了内心瞬间感动。
因为不想再上楼一趟，我就抱着罗汉松跟她一起去吃饭。不过刚出大楼还是碰到了我们的同事，装不得看不见我只能跟他们打招呼。看他们别有一番意味的表情，我就知道第二天部门的人都得知道我谈了恋爱（因为不愿声张，我还没告诉他们我找了对象的事）。吃完饭，我上楼去放我的绿植，发现他们竟然还都没走，然后一个个笑眯眯地说：“我怎么说最近下班这么早，都不加班了……” “最近衣品都变好了，我还奇怪……” “没看发型都换了！” …… 从那以后，这盆小罗汉松就一直守在我的办公桌旁，变成了我电脑桌面绿色主题壁纸的延伸。那年冬天疫情又严重起来，公司临时通知居家办公。我没来得及拿盆栽回家，等两周后到公司，发现其中一株罗汉松已经干掉了，其他小树也蔫了。我赶紧给它们浇水，又把干掉的小树拔掉，内心心疼不已。
来年春天，因为种种原因我下定决心换工作，但由于之前面试的公司突然毁约，导致我在没找好下家的情况下仓促从公司离职。当抱着罗汉松离开自己待了三年多的办公位，我心情极为复杂。当时正值疫情肆虐，经济形势不明朗，工作极为难找，经常是面试过后便石沉大海，再没下文。我每天要不就是在投简历，要么就是约电话面试，准备面试材料。
这天周末下午，我一边忧心重重地准备第二天的面试，一边看着桌子上的绿植，突然感觉精疲力尽，——如果当一株绿植多好，每天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接受阳光，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和我无关，没有苦恼，没有压力。这时，冬冬（我妻子）走进来，说要带我去逛家附近的商场，顺便吃饭。 “不去了吧，明天的面试我还没准备……”但话还没说完，我突然有些情绪崩溃，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没事儿，我们才刚找了半个月的工作，肯定能找到，不行到时候我养你！……虽然我挣得不多，但你花的也不多，能养得起你……”妻子则一旁不停地安慰我。
好在经过一个月的投简历面试，我终于找到了新工作。小罗汉松又随我到了新公司。令我欣喜的是，几乎所有的罗汉松都发出了黄绿色的嫩叶，像是一双双小手手，急切地要拥抱阳光……或者说灯光。工作不忙时，我闲来无事便拿了纸巾沾水把它们所有叶片都擦了一遍，——它们深绿色、厚实的叶片几乎能映出上方日光灯白色的反光。 冬去春来，转眼间，我在新公司也待了将近四年时间。这期间我们结了婚，有了小宝贝。自己的生活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生活重心在家庭、工作、学习上来回漂移，努力寻找一个平衡状态。这天，我和妻子带女儿去逛游乐园，但因为她年纪太小，很多游乐设施不敢玩，所以我们便很快出来了。回家路上路过公司，妻子突然说想上去看看我们的办公环境。我便带她们上楼到我的工位。 “我还以为你都给养死了呢！”看到我的盆栽，妻子还挺惊讶。 “当然没有，这可是你送我的嘞……” 女儿看到我盆栽里的迷你小鹿，就非要拿出来玩，最后怎么也不肯放回去。我就说：“这里是小鹿的家，它跟你玩一会儿就也要回家了！”
“小鹿，你要不要回家——”女儿问小鹿，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当然临走时她又趁我不注意把小鹿拿走了，后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自从宝宝出生后，我们便动起了出国的念头。经过中间的各种曲折，出国的事情终于也算定下来了——今年七八月份我就要出去，妻子和女儿随后过去。眼瞅着时间临近，我心情复杂不安，有对未来的期待，有未知的担忧，还有离别的不舍。我的小小的罗汉松盆栽也承载了我的这部分忧思。我总在想，等我走了，等妻子和孩子也都走了，它该怎么办——我总归舍不得把它扔掉或者送给不相干的人。
有天我跟妻子提起这个事情，妻子提议说：“要不我们把它带回老家，种在房子前面的园子里吧！说不定到时候它们都能长成大树了——”
我想起当我第一次从网上查到它们是罗汉松时，我还有些惊讶，——在我印象里，我一直觉得罗汉松应该是树干粗壮，高大挺拔的，可它们在我的花盆里年复年一年还是低矮的草本植物的模样。
“等它们长成大树得百八十年吧？”我笑着说。
“慢慢长呗，总比在你的花盆里连太阳都晒不到强吧！……”
这时，我突然回忆起宫崎骏的《天空之城》结尾希达说的话：“根要扎在土壤里，和风一起生存，和竹子一起过冬，和鸟儿一起歌颂春天”。是的，如果小树有意识，它们自然也不愿意十几株挤在小小的花盆里，每天只能接受来自头顶节能灯的白光；它们肯定更乐意接受阳光、雨水和风雪的洗礼，即便会遭遇干旱、寒冷、虫病……
于是这年春天，我们特意带着小罗汉松回了老家。在和煦的暖风、阳光和鸟鸣的陪伴下，女儿挥动着小铲子和我们一起把罗汉松种在了门前园子的角落里。但愿，离开了花盆它们也能茁壮成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