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
顾念手记,2018年至2019年冬,摘录。
那年我六年级。我发现那件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六下午……我数过,从2018年到2023年,那两个头像一共用了五年零两个月。五年零两个月,一个小学生能读完整个初中和高中。一副头像能干什么呢?它能等到一个小学生变成大学生,还能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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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后来一直记得那个星期六的下午,记得连空气里是什么味道都记得——是妈妈蒸的糖醋排骨,酸和甜在厨房里打架,窗户上全是雾。
那天她去找爸爸对周末的数学答案。顾之衡在书房,让她先等等,他去阳台接个电话。他的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是一个文档。顾念是伸手去拿草稿纸的时候,屏幕跳出来了那条微信预览。
预览不长,两行。发信人的名字叫"温以宁",头像是灰色的——一个短发的小姑娘,红色的眼睛,冷漠又聪明地偏着头看人。
顾念那时候十二岁,看《名侦探柯南》长大的,她们全班女生都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灰原哀。
她知道灰原哀是谁。全班同学都知道灰原哀是谁——柯南的。官配。全世界都承认的那种。她的同桌有一整套灰原哀的贴纸,铅笔盒上贴得密密麻麻,边角都磨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预览的内容。内容本身毫无问题:老师,博新材料的第四部分我重新核了一遍数据,附在后面,您得空看。落款:学生以宁。
顾念在那一秒钟里其实松了一口气——你看,她后来说,人的本能是逃。内容是正经的。她本来可以把草稿纸抽走就走的。
可是她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爸爸的微信头像。
顾之衡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柯南的图。不是正面的柯南,是那个戴眼镜的侧影,手插在口袋里。
顾念站了两秒。她十二岁的脑子在这两秒里飞速运转,得出的结论是:爸爸这岁数的人,头像是柯南,有点幼稚,但也没什么——她班上有的同学爸爸还用奥特曼呢。
真正让她后背发麻的,是接下来的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不是推理出来的,是从胃里直接浮上来的:
如果单看任何一个,都没什么。两个放在一起——一个柯南,一个灰原哀,同一天换上,用了同一部动画的两个官方CP——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那时连"CP"这个词的重量都不完全懂。她只知道,这个组合,不可以出现在爸爸和一个不是妈妈的阿姨之间。就像同桌说的:贴纸可以乱贴,官配不能乱配。
她把草稿纸抽走了,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糖醋排骨她吃了两块就饱了。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班里有个同学转学了,有点难过。她妈信了,还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同学嘛,来来去去的,以后会认识新朋友。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开开关关很多次。最后她做了一个十二岁的人能做出的、最像大人的决定:先观察。她给自己规定,不许胡说,不许问,不许哭。要像查字典一样,一个证据一个证据地查。
她是这么开始的——也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学会了失眠。
而这一年,在催化楼四层,温以宁正走在她人生最窄的一座独木桥上。
2018年,是她的"留校年"。博新计划申报在即,特聘副研究员的岗位等米下锅。她手里两篇一作,一篇二区一篇顶刊——顶刊那篇的原始工作是谁的,组里没人不知道,也没人肯说。她在组里的处境很微妙:表面上是公认的"大师姐",业绩之星;暗地里,学生们私下叫她"官网总编"。
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缺什么。缺的东西清单如下——她在记事本上真的列过——一、继续的顶刊产出;二、导师在每一个环节的全力以赴;三、一个让别人闭嘴的身份。
第三条是难的。前两条她可以挣,第三条,买不到。
那年春天,她跟顾之衡有过一次决定性的谈话。谈话的起因是博新计划的申报——全国每年就给两百个名额,临江大学化学口那年有资格申报的应届博士有十一个。她去找顾之衡,要一封"足够分量的推荐"。
顾之衡给的推荐信是另一回事——真正关键的,是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平台压上去,做她的推荐依托。说白了:她需要把自己和他,在纸面上焊在一起。
那天的谈话在Z304的办公室。温以宁准备得很充分。她知道顾之衡的洁癖,所以她没谈感情,谈的都是学术规划,一条一条,逻辑漂亮得像她的PPT。顾之衡听完,提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后来在无数个场合被无数次问起,每一次回答都不同,只有2018年这一次是真的:
他说:以宁,你告诉我,你做科研,是为了那个"做出来",还是为了"做出来之后的东西"?
温以宁沉默了大约四秒钟。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她后来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话:
"老师,我爸是化学老师。他教了一辈子书,没做出来过什么。我是替他坐在您这间实验室里的。我要是想着'做出来之后的东西',我就不该坐在这儿——我该去考公,去进企业,去离钱近的地方。我在这儿,就是想把'做出来'三个字,钉在我家祖坟上。"
顾之衡那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所有人都分析过这个瞬间——纪委的、伦理委员会的、同行的、记者的。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个以"诚实"为白板格言的人,是从哪一天开始溃堤的。顾之衡自己的说法,是"我也说不清"。但如果把一生摊开来找那个起点,就是这四秒钟的沉默和这段话。这段话精准地命中了他此生最深的、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空洞——他这一生要的就是"做出来",他这一生丢掉的(被解聘的那个实验室、没送出去的那批样品)也是因为别人不懂他"做出来"有多重要。眼前这个学生,是第一个把他的执念接在手里、捧还给他的人。
他说:好。依托我的平台报。材料我一条条看。
温以宁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老师,我毕业后,组里官网我还接着管,行吗?这摊活儿没人比我熟。
顾之衡摆摆手:先不想这个。
门关上以后,顾之衡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全家福擦了擦灰。照片是前年照的,顾念梳两个辫子,一苇骑在他脖子上,沈书仪站在边上笑。他擦完,放回原位,笔筒旁边。
他不知道,这是那张全家福最后一次被摆正。后来很多年,它一直歪着——因为温以宁接手官网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动实验室做"个人主页标准化",把顾之衡办公室那张全家福,以"统一规范"的名义,换成了他与亡师的合影。
同年6月,温以宁博士毕业。7月,博新计划公布名单,她入选。9月,特聘副研究员,留校。工资从科研经费里走人才补贴,待遇齐备。
留校手续全部办完的那个晚上,她更新了微信头像。
从一张实验室的风景照,换成了灰原哀。
为什么是那天?这个时间点是后来所有调查报告里绕不过去的一处细节。答案平淡得令人齿冷:因为6月底,顾之衡刚换了头像。学生给他拍的组会抓拍不好看,他说随便换一个,在场的学生起哄说老师换柯南,换柯南。他笑着真的换了。全程五分钟,纯然是一场玩笑。
温以宁当天晚上就换了灰原哀。
她换头像的动作,像一个在棋盘上轻轻落下的一颗子。这颗子不攻击任何东西,不违反任何校规——头像自由是每个人的自由。它只是在那里。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无声地,把这段关系的实际温度,标给所有看得懂的人看。
看懂的人不多,但足够了。
组里最先看懂的是硕士二年级的汪之楚。她心细,某天在食堂吃饭时嘀咕了一句:温老师头像跟顾老师的是一对诶。旁边的丁陌——那时还是博二——夹了一筷子菜,说:人家那是致敬老师,你懂什么。
汪之楚哦了一声。她后来成为这个组里最沉默、也最关键的人物。这是后话。
顾念是在温以宁换头像之后第二个星期六发现的。那天她拿着爸爸的手机查一个英语单词(她的平板没电了),微信开着。她看到爸爸的头像是柯南,然后鬼使神差点开了"通讯录",搜索"温"。
灰原哀跳出来的时候,顾念感觉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到自己房间,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的"证据本"——从第一次发现官网照片起,她就在里面记东西。十二岁的人,字还写得歪歪扭扭,但她记的格式一板一眼,全是跟她妈学的:日期,事实,来源。
2018年10月X日。爸爸头像:柯南。温以宁头像:灰原哀。同一天换的(后来核对时间线,爸爸换在先,温换在后)。柯南和灰原哀是官配。妈妈不知道。
写完最后四个字,她停了很久,把"妈妈不知道"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起毛了。
因为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么写,好像在替谁保守一个秘密。可是为什么?秘密是爸爸的吗?是那个阿姨的吗?还是——她第一次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是她自己的?是不是她其实知道,只要不说,日子就还能照旧:糖醋排骨、检查作业、一家人?
十二岁的顾念,在这个晚上,第一次体验到了成年人世界里那种最深的无能: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不是没有证据,是证据在手里,却发现每一个可以递交的窗口,都是自己不想打碎的东西。
她把证据本合上了。这一合,就是好几年。
后来的事,她是在大学以后,一篇一篇的网络帖子里拼完整的——2018年到2019年,那对头像用了一整年。组里有个博一的新生,男生,头像是怪盗基德——柯南里另一个人气角色,白西装,绅士,会易容。开学两个月后,他换了头像,换成了一片海。有人问他为什么换,他说没为什么,海也挺好。
没有人明令禁止他什么。只是有一天温以宁找他谈了一次话,谈的是他的开题报告,谈了四十分钟,全程专业,无可挑剔。临走,温以宁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基德头像挺帅的。就是基德这人设,在咱们搞科研的这儿——怎么说呢,是个贼。学生嘛,图个吉利。
第二天,男生换了头像。
你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句话是可以被录音、被引用、被举报的。这正是它的精妙之处:规训的至高形式,是不落痕迹的。多年后伦理委员会的调查报告里,这个男生提供的证词只有一句:"她没有说不许我用,她只是让我自己觉得,我不想用了。"
2018年11月,温以宁搬进了新分配的博士后的办公室——就在Z304里侧。同月,她给全组学生开了一个"财务规范"小会。
会上她宣布了一件事,说得像通知一样自然:组里的劳务费,今后统一由她登记。每个学生的劳务费发放后,需要"回流"到组里的公共账户——她管这个账户。她说:这是行业惯例,大家都懂。钱不走散,年底集中给大家置办耗材和补贴。
有个刚入学的女生小声问:温老师,那……登记的话,我们自己能查吗?
温以宁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傻瓜,我还能贪你们那点钱吗?我是替你们管着。你看老师(她朝顾之衡办公室的方向偏了偏头)的经费压力多大,年底一冲销,你们哭都来不及。
女生没再问了。
从2018年7月到2019年年底,这个"回流"机制运转得平稳而安静。学生的劳务费,是国家拨付的科研经费中,付给学生的劳动报酬——从法理上讲,钱打进了学生账户的那一刻,就是学生的了。而它从这个系统里再流回来的那一刻,它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劳务费。它成了一笔笔金额不大、频率极高、谁也不看的、流向唯一的水。
经手这件事的,是汪之楚。她记账。她的账做得干干净净——时间、金额、经手人,一笔不落。她后来在听证会上说:我以为我在帮老师管账。我真的以为。
2018年12月31日,又是跨年。
这一年顾家的跨年夜,顾之衡是在实验室过的——年底设备盘点。沈书仪带着两个女儿在家,零点的时候给他打视频。视频里他站在走廊里,身后是Z304那扇永远紧闭的西头房门。一苇抢着镜头说:爸爸新年快乐!爸爸你看我的新裙子!
顾之衡说:好看。转个圈。
一苇转了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很小的、很急的花。
视频挂了以后,沈书仪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跨年晚会,看着看着睡着了。顾念给妈妈盖毯子的时候,看到妈妈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她没看清内容,只看清了头像。
红色的眼睛,冷漠又聪明地偏着头。
顾念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放烟花,一朵接一朵,把玻璃照得一明一暗。她拿定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她坚持了整整七年,直到今天,直到这本手记:
她把妈妈叫醒了。她说:妈,晚安,我回屋了。
她没有说那条微信。
不是不敢。是那天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她要用后半生去消化:有些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再也收不回去了;而只要不说,一切就都还有余地——妈妈还有余地下一次再信一次爸爸,爸爸还有余地下一次再回一次家,而她自己,还有余地假装自己还是个孩子。
可是孩子这个身份,是留不住的。就像反应一旦改了路径,就再也不会自己走回老路。
痕量已入。炉温在升。
2019年的第一场雨下下来的时候,催化楼四层的走廊尽头,那扇西头的门,挂上了遮光帘。